第107章 縛地之困 巫神之核
問鏡 by 減肥專家
2023-4-22 10:52
參羅利那憑魔誓牽系,隔著無盡虛空,突破自辟天地的壁壘,將毀滅性的意念投過來,當然不是只打聲招呼就算了,其兇橫的殺意,直指封禁五柱中央的趙相山。
只是未曾觸及,甚至都沒有真正進入萬魔池,余慈這邊,已經有昂然之力橫在前方,兩邊只壹觸,便自然切入真實之域,各自分劃層次,如兩團墨染區域,擴大、接觸,彼此浸染滲透。
心內虛空微微震蕩,尤其是萬魔池,從真實之域“墜落”下來的法則碎片,與此間環境相合,便如下了壹陣凍雨冰雹,寒意森然。
參羅利那的魔意頃刻之間便沖擊兩千次余回,每壹回都有微妙變化,且又是前後貫通,兩千波次實為壹體,已經是針對心內虛空的根基,做了全方位的探測和滲透。
不過,心內虛空內外,自有壹層氤氳之氣充斥,密不透風,又綿裏藏針,不露任何在線綻。
相隔不過數月,余慈就已經不是那個被羅剎鬼王隨便兩下,便狼狽不堪的“新手”了。
真實之域的層次,他熟!
以心內虛空為根基,以上清秘術為變化,固守自家壹畝三分地,別說參羅利那遠在不知多少億裏的星空深處,就是到了真界,壹時半會兒,也未必能攻進來。
見事不可為,參羅利那也不再維持這消耗巨大的攻擊,果斷抽身。
什麽“場面話”都沒有,來得突然,去得也快,但在這壹來壹去之間,情況已經是截然不同了。
至少余慈知道,有壹點極淡的陰影,莫名垂落他心湖深處。
那不是別的,正是參羅利那的“關註”所形成的壓力。
時至今日,余慈也終於像此界大部分長生中人壹般,在九天外域,多了壹位“牽掛在心”。
日後去外域也好、渡劫也罷,都要多分出壹份心神了……
莫名其妙就多了這樣壹個生死大敵,要說全不介懷,未免虛偽。
但余慈思考的層次要更全面、更深入,沒有直接發難,倒是旁邊的幽蕊,作為靈巫,大概能理解剛剛的兇險情況,已是勃然大怒,厲喝道:
“魔頭,妳做得好事!”
趙相山壹時間也沒有回應,也不知是受魔誓反噬,過於虛弱呢;還是在消化剛剛的諸般事態變化。
余慈能夠感覺到它的微妙情緒,似乎出現這種變故,它也覺得意外?
沈默片刻之後,趙相山的意念終於復起:
“多謝天君為我擋下災劫……出現這種情況,非我所願。”
余慈仍沒有回應,旁邊幽蕊則是非常貼心地說出了他不方便講的話:
“妳既然敢違誓,怎麽就想不到參羅利那會介入?妳究竟是抱的什麽心思!”
“參羅利那已經有兩劫時間沒有與我聯系,我以為他為了魔靈轉生之事,已經進入半寂滅狀態,哪想到反應竟如此激烈?”
余慈終於開口:“妳何時入界?”
“中古時期,巫道大興之時。”
“魔靈轉生要花這麽多劫的時間?”
“前面數劫都在準備,我也要適應此界環境,尋找合適的寄生之法。九劫之前巫神沈眠後才正式開始,然而進行了壹段時間,又生了變故……”
聽趙相山隨口就是中古、九劫、五劫什麽的,也是讓人無奈。
余慈揮去心中古怪莫名的感覺,繼續相詢:“既曰轉生,怎麽本體尚在,法力神通尚在?”
“用的是‘分靈轉生’之法,逐壹分割靈性,各有去向,百世輪回。要到最後,核心真靈入世,收集運化,才算成功。然而中間出了岔子,轉到半截,接應的人反水了……”
“誰?”
“虛空無量。”
“……”
余慈陡然間就不說話了,任由趙相山的意念傳遞過來從未聽聞的諸多秘辛:
“雙方聯手始於十二劫之前,當時東海那位進入真界,壹舉成就巫神之後,第五位神主,世道變易。參羅利那和那位魔主脅侍不知怎的,有了聯手之念,我便在中間充當聯絡人。
“當年劍仙西征之時,若無參羅利那暗中幫忙,無量就算能勾動兩家火並,又如何能將事態激化到那種程度?又如何在事後魔染原道,使其殞身於天劫之下,借此再有突破?
“哪想到得手後沒多久,那位就反了水,切斷了聯系不說,參羅利那已經轉生的部分靈性,也給剿滅大半,我也被魔門滿天下地追殺,最後換了沈夢得的身份,才穩定下來……”
余慈聽到這裏,突然發言打斷:“具體怎樣,妳給我仔細道來。”
趙相山卻道:“事情千頭萬緒,我如今虛弱之極,難以盡述……”
“哦?”
余慈眼中光芒微寒,趙相山意念卻又壹轉:
“暫時來說,天君手中魔蟲已經足夠了。這是無量與參羅利那聯手所創,模仿噬原蟲法理,合以種魔之術,造出的‘星芒蟲’,看似活物,實是意念的延伸化形,既有此蟲,必然與無量脫不了幹系,天君大可從這蟲子身上下手……”
“怎麽做?”
“星芒蟲雖好,但為了保密起見,與主體的聯系不可能時時存在,需要先儲備,我有壹法可以抽取蟲子保存的信息,包括何時與主體聯系,順藤摸瓜,必有所得。”
這倒合了余慈之前的想法,但他仍是奇怪:“妳這麽做法,是何緣故?”
“若天君早拿出移轉靈樞,掌生控死的能耐,我也早降了,何必再多受這兩月的活罪?”
趙相山的態度倒也坦白:“參羅剎那好好的域外霸主不做,轉世作甚?還不是要找壹份無所拘束的前景?如若不然,待最上頭那位整合已畢,什麽天魔、外道,都要重新淘換,不,現在應該己經開始了……”
“最上頭那位”,自然是指元始魔主。
余慈聽得失笑:“胡扯,當年那位玄德未失,怎麽可能去和妳們糾纏?”
“失了玄德,治人而犯私,尚有可為;不失玄德,無心而為,才更可怕!”
趙相山的意念中,頗有苦澀的情緒,這使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壹個正常的人:
“好不容易攢下了可以強渡胎迷的靈性,自然要做個無所約束的生靈。然而‘無所拘束’說來容易,做來談何容易?
“像是參羅利那,難道它不想轉生到尋常的原生星辰上麽?他轄下星域,合適的地方,也有個三五處,但它還是要轉生到真界,和巫神禁錮對抗,吃力不討好不說,某種意義上,就是從壹個坑裏,跳到另壹個坑裏。但不在這坑裏打個滾兒,也難以擺脫魔主的烙印……
“我降天君,也是此意。”
他倒也坦白。
隨著余慈對真界根本的理解加深,對趙相山所言,也有所領會。不過,就程度而言,倒是沒那麽強烈的感覺。
“何至於此?”
“當然至於,巫神自辟天地之時,難道是要為萬世開太平麽?”
趙相山情緒翻湧之下,倒是說了更多:
“巫神當年,也只是為了自家修行,感悟法則而已。或者說,他也擔心尾大不掉,故而開天辟地之後,以血脈傳承為法,所有在巫神之後的修士,都受到制約。然而終究有壹日,被曲無劫斬破。
“可惜,曲無劫雖斬得破血脈牽累,卻斬不破天地桎梏。妳們終究是在這片天地之下長成的,有著不可卸除的法則烙印,自然要承擔這壹界的因果,得不到真正的逍遙。
“這壹點,便是地仙人物,也要羨慕域外那些自然星辰上的生靈,不管他們有多麽柔弱。世人為何曰‘地仙’,便是警示這壹方天地的制約,脫不開去,便是個縛地靈,說不定什麽時候便要遭了因果報應!”
余慈聽得心神觸動,但此時此刻,不宜多想,也不宜跑題,只沈吟道:
“所以……參羅利那為了從坑裏再跳出來,壹定會想辦法對真界環境做出改變,那麽,他的計劃?”
“剛剛已經說過,將靈性裂分,逐壹投送到真界,轉生洗煉,待到時機成熟,主靈轉世,再逐壹收回。”
“這不是計劃的全部,我要的是他對真界的計劃!妳說時機成熟,時機怎麽才算成熟?”
其實不用趙相山回應,余慈也能猜到:
所謂的成熟,自然就是真界生變,不再是坑殺地仙、神主的“絕地”。
趙相山情緒漸漸平復,意念更虛弱,但思路明晰深刻,壹針見血:
“所有針對真界的做法,都不免要沿襲當年巫神的老路,也就必然要在巫神身上下工夫。這是捷徑,也是必經之途,沒有人能由外向內改變真界,除非花費像巫神那樣難以計數的時間。成,則事半功倍;不成,甚至難得其門而入。”
“必須要通過巫神?”
這壹刻,余慈想到了翟雀兒和蘇雙鶴“收集劍修”的古怪舉動;也想到了羅剎鬼王、大黑天佛母菩薩在飛魂城做的“功課”;當然,也包括夏夫人的手段。
靈光串起來了!
暫時還沒有感悟受束縛的余慈,不理解百舸爭流的深層情緒,但這不妨礙他領悟事情的癥結所在。
正如趙相山所說,不管是哪壹方,必須要通過巫神!
所以,羅剎鬼王也好,魔門也罷,但凡是想要在真界天地法則體系上動腦筋的,都會把重心移到這上面來。
以夏夫人為代表的巫門修士,自然也不會任人宰割。
幾方角力,局面復雜,可知道了他們的圖謀,余慈就有了最基本的思路。
他抓住了最核心的問題:
“巫神何在?”
趙相山回答得好生果斷:“洗玉湖底。”
如此態度,讓余慈怔了下,才道:“竟不在飛魂城地界嗎?”
“中古時代,巫門興盛,千宗百派,飛魂城還算不上第壹流的,只算是偏居壹域。至於洗玉湖,則是巫門祭神之所,巫神在此才算合理。只是後來劍修當道、洗玉盟崛起,又有劍巫大戰,清剿了巫門勢力,洗玉湖礦產逐漸得以開發,成了各宗公有之地。”
原來如此。
余慈又長了番見識,但他還有些不明白:“湖底的話,妳是說深層水域?傳說中,那是另壹方虛空世界……”
“確切地講,是巫神牽引來的另壹方世界,本是作為搭建真界的材料之壹,免了憑空造物的損耗,而在其遭遇重創之後,那邊就成為了天然的屏障。
“在巫門典籍中有記載,說是巫神將自身化為靈水,融入其間,壹方面是修復靈性,另壹方面也是讓人無從下手。”
趙相山口中的秘辛似乎永遠都沒個盡頭:“這些年,無極閣守在洗玉湖,也是壹直試探,尋找確切的證據,頗有些收獲。不過收獲的那些,也是洗玉盟高層半公開的秘密了。”
確實,巫神這壹手,不在於有多麽隱秘,而是讓人明知道如此,也拿不出什麽有效的手段……唔,巫門內部的又如何?
余慈就問:“蘇雙鶴是怎麽個打算?”
“與其說蘇雙鶴如何,不如說翟雀兒是什麽打算……”
趙相山依舊坦白直接,似乎也有昭示自家價值的意圖。
余慈心裏不由冒出“這家夥是不是什麽都知道”的念頭,但也不能盡讓他如願,順口便接道:“他遭魔染之事,妳也知道?那妳幫著收集、禁錮劍修,究竟是幫誰呢?”
“原來天君早知其中奧妙。”
趙相山這壹句有拍馬屁的嫌疑,看起來是提前進入角色了:
“蘇雙鶴,或曰翟雀兒所本者,不外乎傳說中巫神沈眠之前的詛咒,說是‘汙我血者,以血報之’。後來巫門存著怨毒之心,敷衍成壹種儀式,要以三十六個長生劍修合天罡之數、七十二個步虛劍修合地煞之數,再合壹百零八個還丹劍修為祭品,喚醒巫神。
“畢竟是有些玄虛之事,能不能喚醒不好說,但以巫門歷代強人的手段,至少也能使得巫神靈智稍有活性,那時此界必然動蕩,洗玉湖則首當其沖。”
趙相山說話也到此為止,壹方面是精力不濟,另壹方面,再細說下去也沒意義了,窮究枝節,不是現在該幹的事。
余慈沈吟。
諸方圍繞巫神,各展手段,明爭暗鬥,各自也都心知肚明,分別只在各家手段。
對他來說,這是個好消息,至少可以讓人專註,不至於有分身乏術之憾。
現在的關鍵就是盡可能迅速地弄清楚,各方具體施為之法,補全信息情報上的漏洞,看有沒有能夠插手、利用的地方。
第壹個,就從參羅利那開始吧——
趙相山自告奮勇,說他有辦法抽取星芒蟲儲存的信息,這時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內化之術?”
余慈從趙相山處得來了壹路心法,琢磨片刻,便笑道:“這不是魔染他化的路數嗎?”
“天魔手段,都是如此。此法專用於那些神魂不全,或暫時不適合種魔的對象,以我心入他心,自內而外,代入視角,還是比較便利的。”
“哦,就是說,不只是可以用在星芒蟲之上。”
趙相山情緒僵了壹下,有點兒苦笑的意思:“鄙人如今虛弱不堪,似乎……”
余慈哈哈壹笑,先看星芒蟲。
星芒蟲有兩個,余慈選擇了幻境珠裏面的那個,因為前期準備做得好,內外信息封絕得很到位,這個對自家處境依舊懵然不覺,不用擔心抗拒。
剛剛從匡言啟處捉到這只,就有些麻煩。
因此,如果是同源而出,先得到較準確情報,會更容易處理。
趙相山所傳說的這路心法,說白了,就是種魔之術的變種,也是情緒外生自化之法。
余慈現在碰上任何心法秘術,總愛從天人九法的角度來思考。
這路心法,或可歸入“靈昧”之中。
若將天人九法分類,三三排列,成九宮之格,靈昧居於正中。
萬法源頭或出於太虛,運化或合於陰陽,但怎麽也繞不過靈昧。
幻榮夫人曾講過,大意是:靈昧既生,人心便是壹核心,與天地宇宙核心相悖,自成壹體。
神主也好,魔主也罷,對待信眾,最厲害的手段,不是操控生死,而是這外生內化的手段,使信眾的“自我”,為神主的“自我”所替代。
所差別的,壹則以清,壹則以濁,所承擔的因果“重量”不同罷了。
但稍有不慎,由清轉濁很尋常;由濁轉清,就比較困難了。
道經有雲:“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其中或有此意。
余慈絕大多數時間,用的還是“濁”法,因果非只壹端,自然沈重,像是羅剎鬼王、參羅利那等等大敵,或許也算是因果的體現。
但就目前而言,他還能承受得住。
余慈靜心感受。
現在,他就是星芒蟲,壹只無聲無息穿進心內虛空的魔蟲。
但在此之前,他還有壹些微弱模糊的記憶。實是最初對他下手的那位尚在虛弱期,分神他顧比較吃力,自然拓印了壹部心緒記憶,以為支撐的緣故。
記憶開始於壹片混沌,但漸漸明晰,是在黃泉秘府的大殿內。
無歸羽客的屍身,仿佛靜止的萬載時光,還有……
玉盒!
隨著陸素華和魔門修士的陸續闖入,玉盒終於擺脫了仿佛寂不動的窘境,在無拓城周邊連續地流轉,最終落入黑袍手中,中間發現了余慈的異處,切入心內虛空。
但與之同時,還有主體處的種種思慮,隱有聯系。
最後,所有的壹切都停止在三方虛空對沖之後,忌憚於黑袍法力而歸於靜寂的那壹刻。
記憶信息並不太多,然而內容充實到讓人發楞。
壹個已經進入真界的魔靈……還在黑袍身上。
想想匡言啟吧,余慈便覺得,當年黑袍從“熔核焦獄功”到“焚心真意”,實現質的突破,壹舉成就劫法宗師,裏面很可能就有魔靈的影子在其中。
這裏的鏈條非常合理、清晰。
當然,目前最現實的收獲,還是對星芒蟲的來歷,有了壹個大概的了解。
其根底雖還是個謎,但有了趙相山的幫助,就不再是問題。
問起此事,趙相山沈吟片刻,倒是說起了另壹件事:
“北荒中,碧落黃泉兩處秘地,本就是參羅利那和無量他們搭建模具、實驗心法的所在,只不過以無量為主導,還傳下了黃泉秘府壹脈。只是三劫之前招惹了陸沈,又遭魔劫,才最終絕滅。嘿嘿,他們建府之時,玄符錮靈神通禁域的布陣法訣,還是我尋來的呢。”
隨隨便便又拋出壹樁隱秘,他這才道:“至於存儲魔靈的玉盒……那不是什麽玉盒,而是叫‘混元匣’,專門用來收集參羅利那多劫以來的轉生靈性,加以鎮壓,以防自生靈智,與本體作亂。”
說到這裏,趙相也有些疑惑了;“已生靈智?照理說,是沒有可能啊!”
余慈追溯魔靈的回憶,道:“生出靈智是在九百至壹千二百年前這個時段。”
趙相山有些無奈:“那是上壹劫末,上清魔劫將起未起之時,我壹直在洗玉湖附近看風色,北荒已經多時未去了。唔,等等!”
“怎麽?”
“倒是有壹個人,正是那段時間前往,隨後攪出了好大事來。”
余慈念頭壹閃,脫出而出:“黃泉夫人!”
是的,黃泉夫人!
記憶中,妙相提起過,黃泉夫人曾為魔門東支主持黃泉秘府開啟事宜;而陸青也說過,那段時間,黃泉夫人到過黃泉秘府!
也就是說,上壹劫末,除了黃泉夫人,再沒有人出入有五嶽真形圖和玄符錮靈神通禁域保護的黃泉秘府。
只有她!
黃泉夫人出入秘府,可以分文不取,但若要說她不做點兒事情,鬼都不信。
魔靈生就靈智,若是她的手段,並不奇怪。
但她如此做法,是不是知道玉盒中的是什麽?她又憑什麽知道?且想用魔靈做什麽……
哦,這壹點余慈倒是已經知道了:
尋找碧落天闕,尋找無量虛空神主。
那時候,正牌的無量虛空神主,已經被曲無劫奪舍替代,還是碧落天闕最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