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七章 恭敬，醉生夢死

　　新壹代的天魔王誕生，或者準確點說，從今天開始，天魔王這三個字都成了歷史名詞。
　　自在天很清楚，他想要的，只是這個身份，這個位格。
　　他跟著余子清太久了，久到他太明白要是他還是天魔王，以後會遭遇什麽。
　　說不定再過個幾千年，他也會變成壹盤菜，成就壹個不自在天。
　　所以，他有了繼承天魔王位格的資格，在開始完全繼承的這壹刻，他便主動做出了唯壹壹次可以篡改這個位格的能力。
　　將自己的定位徹底定死。
　　或者說，他把自己在位格層面上，徹底綁死了。
　　以後便是他自己有什麽想法了，這個他以後再也不可篡改的底層核心，也會將他限制的死死的。
　　時間會讓人的想法改變的，而身為天魔，自在天是太了解天魔了。
　　他是真的有點害怕，萬壹以後余子清不在了，他會忍不住生出點別的想法。
　　還是先把窗戶都堵死了拉倒。
　　他太明白，這蕓蕓眾生裏，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但每個時代，總會誕生壹些很離譜的家夥。
　　還是趕緊算了吧，看看天魔王都混成什麽樣了。
　　在無盡黑暗裏，被鎮壓毆打了無數年，腦子裏的水都被榨幹了。
　　出來之後又像是壹條七陰大王壹樣，到處躲藏，再被諸神坑了，來送人頭。
　　自在天大徹大悟，找到了長存於世的道路。
　　隨著完成了大誓，自在天的形態開始完成轉化。
　　他的身形化為壹縷黑氣，力量波動慢慢的消散，只見其形，不聞其聲。
　　緊隨其後，那魔氣也開始了變化。
　　屬於魔頭的魔氣，轉而化作了壹種像是人族魔道修士，又不像的新魔氣。
　　那魔氣裏有壹種本就是天地之道的神韻再其中。
　　壹縷黑氣分化出來，扶搖直上九萬裏，直接融入到現世之中。
　　天空中，壹聲驚雷炸響，黑壓壓的黑雲浮現，雷龍在黑雲之中狂舞，天火罡風呼嘯，卻什麽都沒有落下來。
　　等到黑雲散去，壹座虹橋出現在天空中，天晴日朗，壹派光明。
　　自在天的身形重新凝聚出來，化作他人形的樣子。
　　乍壹看，跟之前沒什麽區別，但他身上已經沒了魔頭的味道。
　　他現在是自在天魔王，這個稱呼的正確斷句是自在天……魔王，而不是自在……天魔王。
　　再也沒有天魔王了。
　　自在天重新站定之後，立刻對著余子清行了壹禮，主動站在余子清身後。
　　余子清瞥了壹眼自在天，鼻頭壹嗅，有些遺憾。
　　自在天也淪為鋸末了。
　　壹點都不像天魔王，能壹魔成宴。
　　“有什麽變化麽？”
　　自在天看了壹眼魔道宗門駐地裏壹堆看起來很老實的鵪鶉。
　　在自在天眼裏，便仿佛能直接窺視到那些人的心田，能直接看到他們身上幻化而出的壹些，只有自在天能看到的東西。
　　自在天與其中壹個老者對視了壹眼，那壹瞬間，時光仿若暫停，他的心神直接進入到老者的心田裏。
　　構建出壹個幻境，讓老者自己的記憶去填充。
　　他看到了這個壽數將盡的老者，在百年前，還是壹個六階的年輕人，那是這個老者最春風得意的時期。
　　然後，他進階失敗，又在宗門大比裏落敗，徹底失去了進階資格，便被宗門廢物利用，讓其去繁衍後代。
　　壹個能在這種宗門裏，如此激烈的競爭之中，活著進階到六階，那其實也算是稀缺資源了。
　　他的後代裏，魔道苗子出現的概率就會比較高。
　　再加上壹些特殊的法子，比如讓壹個六階魔修，百年就蒼老成這樣為代價，那個概率就會變得很高。
　　至少，肯定有修行天賦，還有極小的概率，可能會出現魔道天才。
　　但哪怕概率極小，也比宗門去外面碰運氣，滿世界撒網來的好。
　　而且自小在宗門之下的成長，可控性明顯更高。
　　能生出有天賦的後代，算是為宗門做了貢獻，若是真生出什麽天才，宗門花血本讓這老者恢復受損的根基，助其突破境界，也是都有標準流程的。
　　這就是魔道門派，殘酷直接擺在明面上。
　　有價值，妳是弟子。
　　有巨大價值，妳來當宗主都可以商量。
　　沒價值，那就是個廚余垃圾，最多當壹下孵化後輩的堆肥。
　　自在天看過壹個，便出聲道。
　　“擡起頭，看著我。”
　　隨著他帶著神韻的話出口，魔道宗門的人，便不由自主的擡起頭，看向了自在天。
　　那壹瞬間，自在天飛速的窺視所有人的心田。
　　這些魔道修士，對於自在天來說，簡直是不設防的。
　　只是三息，他便窺視了所有人的心田，他壹邊窺視，壹邊伸出壹只手，分出壹縷魔氣，落入余子清掌中。
　　“大人可以看看，這便是我的能力。”
　　余子清將魔氣在雙目上壹抹，共享了自在天的視角。
　　他立刻察覺到，這東西對於他來說，應該會非常好用。
　　很多關鍵的東西，從外部獲得的信息，都未必是完全真實，說不得就是被二次加工過的。
　　唯有其本人身上獲得的信息，才是最靠譜的。
　　目前最靠譜的信息來源，便是個人的記憶。
　　而自在天的能力，雖然不能直接查看人的記憶，卻可以構建出壹個幻境，讓人的記憶自己去填充。
　　越是心緒比較極端的記憶，就越是容易自行填充進來。
　　而這些東西，壹般情況下，都是壓在心底不敢示人的東西。
　　余子清隨意掃了掃，就不在關註這些人了，沒被黑火燒死，那就是入魔不深，而且入魔後也沒徹底淪為無惡不作的魔頭。
　　他來這裏，只是為了弄死天魔王。
　　這些人好歹也算是出了點力，余子清也沒為難他們。
　　他轉身就走，自在天回頭看了看這些人，什麽都沒說，跟著余子清壹起離開。
　　但就是那壹眼，壹些比較機靈的，就開始有了點想法了。
　　等到余子清帶人離開，立刻就有年紀大的魔修道。
　　“大乾不能待了，與其被周圍的勢力吃幹抹凈，不如此刻便壯士斷腕，離開大乾。”
　　“去哪？”
　　“去大離吧。”
　　“大兌不更好麽？”
　　“大兌不需要我們，我們也沒這個資格。”
　　“去大離哪？”
　　“去大離深淵裂谷，布施鎮附近，那裏肯定會接受我們的，趕緊收拾吧，把能帶的全部帶走，再晚點就來不及了。”
　　壹聽布施鎮，頓時就沒人反對了。
　　經歷了入魔又恢復之後，他們覺得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只有兩處了。
　　壹個是錦嵐山，但他們壓根想都沒想，實在是高攀不上。
　　壹個就是深淵裂谷，那個地方倒是還有點可能。
　　只要能付出代價，給出價值，大離八成應該會願意在那片荒涼的地帶，給他們壹塊安身之地。
　　這些經歷過慘烈競爭的魔道修士，行事果決之極，余子清這邊剛走，他們就已經做好了決定，開始做準備閃人了。
　　另壹邊，余子清離開，毀陽魔悄咪咪的跟了上來。
　　那牌位上溢出的神韻，已經到了無法壓制的地步。
　　余子清壹揮手，將那塊紅布丟出來，蓋在毀陽魔的牌位上，所有的神韻和波動都隨之消失。
　　“天魔王真的死了麽？”
　　余子清不放心地問了壹句。
　　“肯定死了。”毀陽魔回答的很確切，很有自信。
　　“他的位格都沒了，便不可能再有屬於他的分身。
　　便是真的有分身，那也是沒有位格在身的。
　　那便是普通的天魔，沒有資格繼任。
　　他肯定死的徹徹底底，我窺視到了他步入死亡的全過程。
　　很特別，有壹種非常特殊的美。”
　　“那就好。”余子清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擡起頭，看向了皓月，皓月上的斑駁血色，越來越少了，就如同剛開始出現血月時壹樣。
　　他的意識也開始越來越清醒，放飛的風箏，開始被線慢慢的拉了回來。
　　最後那點釀酒的念頭，反而越來越根深蒂固了。
　　他看了壹眼毀陽魔。
　　“妳先回去吧，我要去壹趟皓月。”
　　“好。”
　　毀陽魔幹脆利落的轉身，飄向了遠處的甲十四。
　　他暫時應該是看不到那般美景了，回去先消化壹段時間，紅布也不用塞給余子清了，他也需要那塊紅布來鎮壓住力量。
　　不然的話，壹般人連靠近他都做不到。
　　另壹邊，自在天跟在余子清身後，搖身壹晃，重新化作黑氣落入到余子清靴子裏。
　　余子清仰望著天際，看了看附近沒有人了，他伸出壹只手，凝聚出大量黑油，凝固成壹個壇子。
　　他張口壹吐，便見壹縷縷已死的天魔王噴出，落入到黑壇子裏。
　　而後他又將深海裏抓捕到的，洗去了坤字的力量，經歷過他吞噬處理，和道庭消化的大小詭異，都給重新吐了進去。
　　重新蓋上壇子之後，將其密封，現在就等著時間來發酵了。
　　這壹壇子空前絕後的酒，已經成了壹半了。
　　他擡起頭，仰望著皓月，琢磨著怎麽去。
　　思來想去，他伸出壹只手，刺入自己的腹部，將那節肋骨拿出來，飛到高空中，以月神的肋骨和霞光神通開路。
　　再結合上壹次來的經驗，和深入深海的經驗，不斷的在空間裏尋找著正確方向。
　　他壹步壹步登天而去，消失在天空中。
　　遠方，都沒來得及跟自家陛下好好聊聊的甲十四，回頭看了壹眼，他感覺到自家陛下就這麽登天而去，消失不見。
　　他停下了腳步，看了良久。
　　“別看了，妳家陛下如今的樣子，不太適合做任何決定，妳別靠近。”
　　“不是，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大兌的記載裏，最初的修道者，就是這般登天而去，便徹底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妳家陛下肯定會回來的，放心吧。”
　　甲十四眼中閃過壹絲茫然。
　　“我這種境界，不會無緣無故的生出這種感覺。
　　我總感覺，陛下有朝壹日，也會真都如同最初的修道者壹樣，登天而去，了無蹤跡。”
　　毀陽魔對甲十四忽然的感慨嗤之以鼻。
　　“別想了，妳家陛下就不是那種為了修行能舍棄壹切的人。
　　他若真是那種人，他早就擁有其他人夢寐以求的壹切了。
　　放著壹步登天，直達真理的通天捷徑不走。
　　非要壹步壹步慢慢的走，我其實也不是太理解他。
　　他若是肯舍棄壹切，哼，那倆混蛋肯定也死定了。
　　我也早就能去擁抱死亡了。”
　　毀陽魔親自看著余子清從距離真理只有壹步之遙，又重新跌回壹個凡人，他完全無法理解。
　　求道者，不就是要有舍棄壹切，只為大道的決心麽？
　　那皇帝有什麽好當的，豆腐腦有什麽好吃的，玉圭有什麽好聽，夔侯國的女人有什麽意思？
　　要是他，他早就全部舍棄了。
　　毀陽魔有點小怨念，甲十四全當沒聽見，毀陽魔怎麽想的，他可太熟悉了。
　　想要讓自家陛下撂挑子不幹了，想屁吃。
　　得虧他早知道毀陽魔是個什麽鬼樣子，換個人說這種話，他肯定得悄悄的把這種家夥溺死在茅坑裏。
　　另壹邊，余子清以月神的肋骨為引，自身的經驗和學識積累，就這麽踏著月光，兜兜轉轉的，還真來到了月宮。
　　到了月宮，就見到那邪魔巢穴，已經變成了素雅的庭院。
　　周圍飄動的那些怪物，也已經消失不見，似是化作壹縷縷霞光匹練，繞著月宮遊轉。
　　月神的模樣沒有變化，壹襲血色的長裙，整體上化作了素白，只剩下壹朵朵極為顯眼的血色花朵，點綴在白裙上。
　　余子清看著坐有坐相，端莊優雅的月神，總覺得不得勁。
　　他從天而降，落在月宮的涼亭裏，大搖大擺的坐在月神對面，忍不住道。
　　“別端著了，又沒外人在。”
　　他拿出壹個黑壇子，啪的壹聲擺在石桌上。
　　“剛準備好的，可能需要等壹些時日才有可能釀好，我覺得在這裏就很合適，絕對是最好的酒，神祇也能喝醉的那種！”
　　余子清自信滿滿，若是這個也不行，那這個世上就可能不存在這種東西了。
　　剛才還端著的月神，聽著余子清的話，忍不住咽了壹下口水，眉眼也繃不住了，立刻露出了笑臉。
　　“真的呀？”
　　“絕對是真的，裏面加了諸神，加了大詭異小詭異，最好的材料。
　　不過，我覺得，想要釀成，還得妳出出力。
　　以這裏的皓月力量，來慢慢消解其中的力量。”
　　余子清將黑壇子埋進了那塊荒蕪的小花園裏，月神伸手壹指，便見這裏濃郁如水的月華力量，源源不斷滲入其中，將黑壇子包裹著，壹點壹點的滲透。
　　“對了，老羊呢？我聽說老羊來了？”
　　月神指了指月宮外面。
　　“那位先生說要研究什麽東西，出去了。
　　瑞獸說要清掃整個皓月，也出去了。”
　　“那不用管他們了，老羊就這樣，難得來壹次，他肯定會把握機會，好好研究壹下。”
　　說著，余子清拿出月神的肋骨，隨手遞給月神。
　　“給，妳的肋骨，血月都快沒了，我要這個也沒什麽用了。”
　　“那是送妳的，哪有收回來的道理。”月神姿態優雅，可是話卻說的挺大氣。
　　余子清想了想，月神的肋骨，約等於額外的神通加持，沒血月了，以後也能用。
　　“這不會對妳有什麽傷害麽？”
　　“不會，少壹根肋骨而已，小問題，能不能喝到妳說的那種酒才更重要。”
　　“那好，我就收下了。”
　　余子清收下了肋骨，美滋滋的琢磨著，以後他那月光神通，怕是再也不用自己去磨練了。
　　他開掛磨練壹輩子，也絕對不可能達到月神親自加持，還有月神肋骨在手的效果。
　　倆人就這麽蹲在光禿禿的花園邊，壹邊聊著，壹邊琢磨著，這酒什麽時候才能釀成。
　　月華匯聚成溪流，汩汩而下，不斷的沒入到埋在地下的酒壇子裏。
　　溫潤冷清的力量，加速了釀造的過程。
　　最是萬能的力量，融合消解了其內的混亂。
　　時間就這壹天天過去，在現世的人看來，皓月已經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只是月神的白裙上，那幾朵血色的花朵，卻再也沒有消失。
　　現世裏，大兌奪回了故土，沒有繼續向東，而是沈下心來消化被奪回的故土。
　　說起來的理由，便是大乾已經亂成壹鍋粥，大兌繼續向東，會被拖入到糞坑裏。
　　二皇子也帶兵離開了乾西，而是去了乾北。
　　因為之前帶兵的廢物，加上內部傾軋，壹片混亂之中，被大離南下，奪走了母江以北的疆域。
　　而大離還在繼續南下，奪取母江。
　　之後便被二皇子帶人堵了回去，兩波人隔著母江對峙。
　　壹晃十二年的時間過去。
　　月宮中，月神還跟余子清壹起，等在花田邊。
　　那花田之中，壹股甘冽的香氣，已經浮現出來，便是黑壇子都擋不住。
　　余子清挖出黑壇子，屈指壹彈，蓋子打開的瞬間，便見那酒香沖出，在周圍化作無數的幻象。
　　余子清拿出酒杯，便見那黑壇子裏，兩股琥珀色，略有壹絲粘稠的酒液飛出，落入杯中。
　　“幹杯。”
　　壹杯酒下肚，便見月神目光迷離了起來。
　　“好酒啊，真是夠勁，這叫什麽名字？”
　　余子清壹杯酒下肚，便也跟著暈暈乎乎了起來，意識都開始飄飛。
　　“不如就叫醉生夢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