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邁出那壹步
黃昏分界 by 黑山老鬼
2025-2-13 19:20
“歸鄉……”
“什麽叫應該會吧?”
“怎麽就在此時忽然提到了歸鄉呢?明明我如今也只是…… 不對,確實到時候了。”
身處於奈何橋上,俯視冥殿,胡麻聽著身後傳來的國師聲音,心間也驟然通透。進入冥殿之前,自己便已經有了天地之外的壹柱香,這便是非人境界。而入了冥殿之後,自己更進壹步,以身為橋,與天地相融,能借來屬於人間的殺劫,這便是非鬼的境界。在斬盡了八殿帝鬼之後,連吃帶喝…… 不對,奪回紫氣,吞噬帝鬼,便也使得初入非鬼境界的他,境界飛快提升。壹殿至八殿,斬殺惡鬼無數,命數不停加身,來到第二殿面前時,便已經達到了非鬼境界的巔峰。距離非神境界,所差的也只是那臨門壹腳。
然後,國師便來了。他以奈何橋打破了自己的死局,送來了陰府之中億萬惡鬼。這龐大的力量打通了冥殿與陰府,也使得胡麻借了這奈何橋,頃刻之間,便已背負陰府,壹步踏入了非神境界。陰府,也是人間的壹部分,只是屬陰的壹部分,藏於人間深處。夢裏的綺幻變化,於此壹刻展現得淋漓盡致。壹息之前,自己才斷了身橋,遠離人間;壹息之後,便已重接生橋,踏入非神,反而距離人間更近。
但這會,又不是自己以身擋冥殿的時候了,而是陰府之中無窮陰魂,殺進了冥殿,幫著自己,壓住了這冥殿之中烏泱泱的惡鬼。這還沒有結束,緊接著,身後又忽然有香火氣息,雄渾縹緲,撫人神魂,自胡麻身後湧蕩而來。是人間塘神,奉胡家帝旨而來。若說奈何橋與枉死城,代表了人間之陰,那麽這香火氣息,便是萬民之願,代表了陽!
胡麻不必回頭,也已感受到了香火加身。他甚至看見了人間,有無數不食牛弟子,立身於天地四野,各方村寨之前,高舉青香,以奉教主,替自己引來了這人間無盡香火。看見了婆婆、山君、塘神,以及那無數新神、從神的影子。甚至還看到了不知哪裏飄來的輕輕拂動的柳枝兒,化作點點金絲,纏繞在了自己手腕上…… 幹娘也不容易啊,學乖了。
絲絲縷縷,層層疊疊,無盡香火纏在了身上。胡麻只覺自己體內那壹柱香,竟又生出了變化。這壹柱香與塘神香火,化作壹體。壹柱,便是無盡,與天地四方,數之不盡的香火,融為壹體,不分彼此。這壹刻,自己身在冥殿,遠離人間,卻仿佛成了與那壹片天地距離最近的時刻,甚至像是化作了天地,以神明香火視角,在極近的距離,俯視著人間。
胡麻進入了這全新的境界,感受到了那難以形容的神妙。
“這便是非神境界?”
腳踏冥殿,背負陰陽。原本看著冥殿二位帝鬼,感覺壓抑非常,都於此時,忽然之間突破了桎梏:“妳們背靠太歲,而我背負陰府人間!”
手裏的梟皇大刀,刀身壹振,卷起滾滾惡浪,直將那兩位帝鬼,都遠遠推開了去。他們身上那無數的眼睛,都已經變得驚恐,仿佛無法理解,胡麻怎麽會壹下子便有了如今這變化,那陰陽盡歸壹身之妙,是他們活著的時候,也不曾見過的境界。
但這還沒完,成就非神,腳踏陰陽的壹刻,黃泉八景到了。奈何橋,鬼門關,血汙池,破錢山,望鄉臺,剝衣亭,野狗村,孟婆店,壹壹來到了自己的身上,便又使得距離天地極近的自己,再度氣機暴漲,虛幻而又真實,仿佛已經化身為這片天地。
“八景在手,天地歸壹。”
胡麻前所未有的清醒,也立時明白了國師以及大羅法教,此前所言的人間上橋之法的全部。十姓,都只是掌握壹景,便要做活神仙,但大羅法教卻是氣吞山河,以壹己之力掌控八景,化身天地,成為老天爺!也難怪國師永遠做不到這壹點,他背不動八景,壹景都背不動,哪怕是原來十柱香的自己,也是背不動八景的,直到往冥殿裏走了這樣壹遭兒。
吞噬帝鬼,命數加身,又做了皇帝,得了天地塘神庇佑,紫氣還入人間,滋養萬民,立下了不世大功德。諸般緣由,於此時此刻,共同交織於自身,才有了讓自己壹個人,背負起黃泉八景,與這天地齊肩的微妙壹刻,這便是非神。人本是人,卻比肩神明,背負天地。
但,還差了壹點……
自己化身天地,那天地之間的壹切,都會在自己身上顯化,這兩位帝鬼,便是天地的阻礙,如今便也是自己的阻礙。心思澄明,胡麻也陡然之間,睜開了眼睛,冷眼掃向了那冥殿之中的帝鬼,然後擡手便將梟皇大刀扔在了壹邊,直向著半空之中,舉起了手來。
“嘩啦!”
此時的人間,虛無不定處,有金甲力士看守的石匣,驟然之間,生出感應,自動打開。裏面飛出了壹道金光,剎那間消失於天際。這壹道金光,直從人間入陰府,又借路奈何橋,飛進了冥殿。就連正在奈何橋上守著的國師,都於此時,猛得歪了壹下頭,險些被這道金光擊中。然後看著那壹道金光,挾著沈重萬鈞的力道,陡乎之間到了胡麻的身前,被他壹把握住。
鐧身九節,環環碰撞,發出了無形兇獸之吼,正是胡家之寶,鎮崇擊金鐧。持鐧在手,金光大作,僅僅是這鐧上的金光與九環碰撞的動作,便已壓住了冥殿眾鬼。
“忤逆犯上,人間必亡!”
而在下壹刻,便有滾滾兇氣迫至眉睫,第壹殿、第二殿帝鬼神色猙獰,穿過了鎮祟擊金鐧散發出來的金光,震飛了無數試圖爬到他們身上啃噬的陰魂,直沖到了胡麻的面前來。此時他們身上,看著甚至已經沒有多少人的模樣,而是無盡觸手在蠕動。他們距離太歲太近了,雖然如今還是在以帝鬼的形態存在,雖然還認為自己是曾經的都夷兩位帝王,但實際,他們究竟是帝鬼陰魂,還是太歲化身,已經無法論斷。只知道他們身上挾著不屬於這人間的太歲氣息,汙濁陰崇,滾滾交織,直欲將此時的胡麻與陰府吞噬。
只要吞噬了胡麻,還是有希望進入陰府。原來他們不屑入陰府,生前為帝王,死後也不會與凡人同葬,他們要淩駕於眾生之上。但如今,這卻成了他們唯壹的機會,入了陰府,才能窺見人間。
可不管他們怎麽想的,胡麻如今卻只是手握鎮崇擊金鐧,狠狠的砸落了下去。
黃泉八景,皆是天地權柄,如今盡數歸於胡麻壹身,於是胡麻揮鐧砸落,幾乎到了隨心所欲之境。李家打出壹道白幡,便被他抓在了手裏,揮舞之時,遍地血海滾滾,吞噬壹切,那是血汙池權柄,揮指之間,便是血氣滔天。周家打出壹道法印,便與胡麻此前修行的天地不動印融合,化入身軀,背陰,負陽,正合了守歲人生死加身之法,人立於冥殿之中,自身便是鬼門關。造福孫家,還回來了望鄉臺,壹直被胡麻拿在了手上的災物袋,就變成了青色,連裏面的那壹條災蛇,都靈活的吐著信子,自袋子裏鉆出腦袋來,張口噴出了無盡的惡焰。趙家的剝衣亭,則是化作壹道法袍,穿在了胡麻身上,有此法袍在,那便變化萬千,可以是泥腿子,也可以是帝王,可以是妖,也可以是鬼,可以化身萬物。祝家的野狗村,化作青霧,圍繞在身側,犬吠之聲不絕,任由驅使,可以吞沒萬物。降家的孟婆店,化作壹只瓶,被胡麻法相的第四只手托在掌中,可扭曲因果,洗去因果,萬法不沾。
到了此時,胡麻再看那冥殿兩位帝鬼,簡直已如觀螻蟻。
“嗤啦!”
第壹鐧,破皮剝衣。他們身上汙濁不堪的皇袍,獸皮,玉帶,甚至是還屬於人的皮膚,盡皆在壹鐧之下碎裂。不管妳是皇帝還是惡名,於此剝衣亭去,剝落壹切身份、命數、本事、臉面。只剩了壹個,人。
緊接著,胡麻便又揮出了第二鐧。這壹鐧內,不僅帶了滾滾殺氣,還引動了陰蒙虛空之中,無數犬吠之聲,那是野狗村,吞噬人之意識,智識,驕傲,野心,將這兩位帝鬼,又剝奪得更掉了壹層臺階。
再下壹刻,胡麻揮出了第三鐧,仿佛有流水聲音響起,裹住帝鬼,洗去他們壹身因果。沒了因果,便如瞎子,他們已然只剩了本能的吼叫。
可在此時,胡麻便又已經揮出了第四鐧,結結實實的將兩位帝鬼,都砸了下去,血肉迸濺,快速的墜落,直跌向了冥殿最深處。如同天地之間,出現了壹個分明的痕跡,橫亙於中。不僅將兩位帝鬼逼退,便是那滿殿的惡鬼,都被逼退,逼入了冥殿的壹角。那是鬼門關,陰陽分界,生死如囚。
“陰陽為界,生死有分……”
“所謂術法,所謂道理,原來,本就是如此的簡單……”
天地賦予壹切,便也可以剝奪壹切,哪怕是冥殿帝鬼,曾經的所有,也都是天地賦予,自然可以剝奪。天地權柄歸身,已使得胡麻達到了壹個前所未有的境界,哪怕是冥殿帝鬼,也已經受不住他手裏的鎮祟擊金鐧,成片成片,被鎮崇擊金鐧的分量壓得絕望嘶吼。偌大壹方重疊交織的冥殿,都在這時出現了壹道壹道,巨大的裂痕,那曾經無法形容的兇殘,惡怖,猙獰的帝鬼與滿朝文武,都在這時,發出了恐懼的悲鳴,然後成片成片的潰散。
“但還不夠!”
胡麻目光森森,直看了過去,那兩位帝鬼,挨了這幾鐧,仍然未死。只是屬於人的部分,已經徹底的崩潰,但他們的身體,卻還化作了臃腫蠕動的血肉,還在奮力的掙紮,還在吞噬著他們身邊所觸及的壹切。無意識的伸展觸手,向上延伸,仿佛要抓到什麽,甚至血肉還在翻騰,想要重新化作帝鬼的模樣。
黃泉八景,本該鎮世間壹切生靈。但是這兩殿帝鬼,卻分明已經有很大部分不屬於人間。屬於太歲!
於是迎著那滾滾血肉,胡麻眼底金光隱動,遙遙揮鐧指出,聲音雄渾,如天地發出的悶雷,帶著道道符文法則:“黃昏為界,陰陽二分。”
“生死二分陰陽界,生人邪祟守規矩。”
“鎮崇府開有敕令,刑殺封賞不留情!”
“鎮崇府,開!”
“……”
轟隆!
冥殿被鎮祟擊金鐧上面綻放的氣息沖撞,無數地方崩裂。曾經的鎮祟府,只在人間,連在陰府之中,都沒有開過,也就是胡麻,曾經在枉死城開過壹次。而如今,胡麻竟是直接將鎮祟府,召入了這壹方陰府之外,獨立於天地,與太歲生出了相融的冥殿裏面來。
厚重森嚴的高墻出現,森森煞氣於半空之中湧蕩,鎮崇府出現在了半空之中,胡麻的身後。而後,巨大的大門 “轟隆” 壹聲被打開,裏面的金甲力士同時睜開了金芒雙目。
沈悶而壓抑的聲音在冥殿之中響起,與無盡鬼嚎交織在壹起:“鎮祟府開有敕令,刑殺封賞不留情!”“鎮祟,罰罪!”
“……”
“轟隆!”
冥殿之中,鎮祟府驟然金光大盛,道道散發著金光的鐵鏈瞬間自鎮崇府內飛了出來。壹根壹根,壹道壹道,帶著不容反抗的霸氣,直接洞穿了那兩團仍然在蠕動著、想要重新變成帝鬼模樣的血肉,然後飛快地在它們身上纏繞。在鎮崇府內百八金甲的拉扯之下,硬生生地被拖進了鎮崇府內。
下壹刻,胡麻揮鐧大喝:“斬!”
“喀!”“喀!”
來不及細挑,兩座狗頭鍘被搬了出來,將它們押至鍘下,然後狠狠落下。血肉頃刻之間被分成了兩截,夾雜著無聲怒吼,緩緩消散。
斬殺帝鬼,天地清靜。不僅滿殿裏的惡鬼壹下子變得死寂無聲,紛紛消散,就連那地府裏還有些靈識的陰魂,都在此時呆住。那可是都夷開國皇帝,命數之重,翻天覆地的存在,如今,居然也被鎮祟府給斬了?還用狗頭鍘!
……
大哀山上,國師此前燒起來的十柱香,於此壹刻,最後的兩柱忽然熄滅。老算盤猛地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巨大的冥殿也忽然於此時變得空空寂寂,難以形容的紫氣再壹次被胡麻奪來,回到了大哀山上,又瞬間隨著山間無處不在的風,飄散向了天下,化作了朵朵代表生機的紫雲。
“真的斬了?”
人間,二鍋頭猛地睜眼,仿佛不敢相信,手掌都在微微顫抖。王家人在大哀山上,看著還未煉成的丹藥,看著那無盡紫氣蒸騰,呆如木偶。
而同樣也在這壹片天地之間的死寂之中,國師的聲音驟然在胡麻身後沈沈響起:
“鎮崇府主,速速回頭,成就歸鄉,便在此時!”
“成就歸鄉,便在此時!”
這八個字於冥殿之中響起,又仿佛太過沈重,回蕩在冥殿,以及陰府,又傳回人間。
大哀山上,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胡麻的老算盤驚喜大叫:“他能歸鄉了?”
“他若歸鄉,那是什麽?”
“……”
國師此時心神皆在奈何橋上,提醒著胡麻,沒能回答他。而旁邊,卻是王家主事,聽多了,也見多了,苦苦地回答:“老天爺!”
天地各處,周家主事周知命,無常李家,觀山祝家,乃至山君,上京祖祠,不知有多少人聽見了這八個字,壹時心神驚顫:“在這世間,真正的第壹位歸鄉,要出現了麽?”
“居然是落在胡家,胡家……”
無法形容這壹刻心裏的艷羨,那可是八景歸鄉,那是真真正正手握天地權柄,哪怕太歲被驅逐,也不會影響到他分毫。曾經的十姓,只需要手握壹景,可以世代做那活神仙,便已經感覺心滿意足,萬事不虧。但如今的胡家……
他們心情變得無比復雜,倒是想到了這二十多年來,不對,應該是從十姓崛起以來,胡家付出的壹切犧牲,胡家的隱忍,以及做的那些事情…… 心裏倒是釋然了,只低低地嘆:“嘿,好像,也只有胡家,有資格得了這個命啊……”
“誰讓他們家夠狠呢……”
“怪只怪那周家的老東西,瞧著壹介莽夫,但卻是最精明的,居然早早把閨女舍了,換了這麽壹份因果……”
“我族中女兒也不少,怎麽就沒想到?”
冥殿之中,帝鬼被斬,惡鬼伏誅。在胡麻化身鬼門關的作用下,就連陰府裏面的眾鬼,也都被他送到了奈何橋上。胡麻獨自站在了奈何橋的橋頭,身前,只剩了空空蕩蕩、瀕臨崩潰的冥殿,以及那無窮無盡的黑暗與空虛,只隱約可以感覺到,黑暗深處,似乎有無盡的觸手輕輕搖晃。
仿佛壹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只有國師的喝聲從身後響了起來。如今,自己便已成了這世間命數最重,也是距離太歲最近之人,更是身披皇命,手握八景,塘神庇佑,最高之人。原本便已經達到了非神境界,即將進入化身天地的境界,但因為有冥殿兩位帝鬼在,還受到了些許障礙,如今障礙斬掉,境界便也百尺竿頭,更進了壹步。
他只覺心思洞明,便也輕輕將手裏的鎮崇擊金鐧放下,然後在身前緩緩捏起了壹道天地不動印。此印壹出,他人間的屍首緩緩下沈,陰府之中那如烈日壹般的痕跡,也順著奈何橋而來,三身化為壹,氣機浩蕩,金光大作,周身皆是滾滾香火,圍繞著自己的身體旋轉。
法相凝實,三頭六臂,各執壹物。左手寶印,右手金鐧,又有手執災物,身披法袍,身邊青霧遊蕩,內聞犬吠之聲,腳踏血海滔天,壹首望歸鄉,壹首觀人間,壹首凝神向前看去。
身負天地,掌握八景,壹切術法門道,天地權柄可借取著力之處,便已都在自己手中。
“成了,人間上橋法,天地在雙肩……”
奈何橋上,國師眼中露出了難以形容的驚喜,那是他夢寐以求的境界,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成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大本事。自己曾經無比想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只可惜路從壹開始便走錯了,但如今親眼看到這境界即將出現,內心裏,卻也因為自己促成了此事,而感覺由衷的歡喜。
但還差壹步,他生怕那家夥走錯了,大聲叫著:“還不回頭,身化天地?”
此時的胡麻,立於奈何橋頭,只覺眼前無盡迷霧被開。有些時候,不是看破了迷霧,才能達到境界,而是境界加身,便有眼力,可以看破所有的迷霧。他自然能夠感覺到國師的焦急,更是可以感覺到,冥殿帝鬼被斬,天地之間,最後的阻礙也消失,人間大勢已成,已經到了舉辦羅天大祭,將太歲驅逐出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自己身為大羅法教主祭,理應回到人間,主持大祭。
所以,便如國師所言,要退!這壹步退了回去,自己便是以八景之身,融於天地之間,成了世間的 “惟壹”。八景在手,自己便會成為這天地之間的活神仙,生生世世,永遠不死。自己便是仙,便是大羅法教口中的:老天爺!
無數讓門道中人,讓皇帝,讓十姓都渴求盼望、都做夢也想得到的結果,便已經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如今所做的,便只是後退壹步而已。退這壹步即可歸鄉。歸鄉,便是直指本源。而如今,自己本就已經化身天地,手握八景,回頭壹步,自己便是天地本源,這歸鄉,又還有何難處?
但是……
聽著身後國師的催促,呼喊,胡麻卻只安靜地站在了奈何橋盡頭,久久無聲。他只緩緩擡起了頭來,看向了前方無盡的黑暗處。那裏是太歲!
自己此時固然只差壹步,便可以化身天地,成為天地之間,惟壹歸鄉,成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境界,只是…… 退回人間,做那老天爺,活神仙,又有什麽意思呢?
……
於是胡麻忽然微笑了起來,他最後轉頭,看了壹眼人間,然後輕輕搖了下頭。手中的天地不動印忽然之間微生變化,他的身體再壹次分散了開來,肉身返回人間,因果留於陰府,自己仍是那壹道金光耀眼的真靈,然後立身於橋頭之上。
沒有後退,而是緩緩地,向前邁了出去。
“妳在幹什麽?”
奈何橋尾,國師從壹開始的焦急,已經變成了如今的恐懼,渾身都在發抖。他想了無數個可能,怕這胡家後人太過年輕,背不動那老天爺的份量,不知以後這天地之間多了壹位活神仙,會有什麽樣的變化。但他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在此時,不退這壹步,反而向前。
“這天地之間,大勢已成,羅天大祭,只需要順水推舟,便可以做成,不需要我這樣壹位活神仙!” 胡麻的聲音,自橋前傳了回來,落入國師耳中,便如洪鐘大鼓:“我胡家既要斬掉命數,讓這世間泥腿子有壹個站起來的機會,那更不需要,反在最後讓胡家人去做這命數最重之人。”
“所以,我不歸此鄉!”
他輕輕說著,邁出了這壹步時,腦海裏也出現了些許輕盈的想法。當初的轉生者,為何要將這壹個境界,命名為歸鄉呢?來於本源,又直指本源,手握權柄,好像,確實可以用 “鄉” 這個字,來形容。但其中,又是否有著很多的眷戀,以及,那渴求而不可得的奢望?
“我有了踏出這壹步的機會,我可以歸入天地,成為這壹方世界的活神仙,自此逍遙自在,但我更希望,可以借由我這壹步,劍指太歲,為妳們找著那壹條,回家的路……”
“這壹步,能融於天地,又如何不能融於太歲?”
歸鄉,只是壹種境界,是指非神盡頭,橋的盡頭,踏彼岸的那壹步。所以,歸鄉只需要接觸本源,只需要觸及來處。理論上,此鄉,可以是天地,也可以是太歲。
腦海裏,只有從自己進入了冥殿之時,便想過了無數遍的可行性。修行之路,便是回歸本質,掌控本質的過程,也是因此,所以論起歸鄉,轉生者與原住民,有著不同的道路。原住民歸鄉便是歸入黃泉八景,借此掌控黃泉八景,然後就可以成為這世界的活神仙。而轉生者無法歸鄉,是因為他們歸鄉,便會歸入太歲,然後被太歲所控制。
但是,自己是個例外啊……
笑聲裏,他神魂剝落,露出了本命靈廟,當初這壹破敗的靈廟,隨著他的道行增長,紫氣洗禮,早已變得無比神聖,堅穩,甚至比二鍋頭老哥還要堅穩。而那本命靈廟之中,那壹座神像,也早就已經變成了自己,那是屬於自己獨壹無二,屬於太歲,卻又獨立的存在。
“我這壹步,既可退入天地之間,又可以進入太歲窺見本源……”
曾經老君眉將這本命靈廟當作禮物送給了自己,那如今,這便是希望的種子。心間愈發堅定,本命靈廟直直地向那無窮無盡的黑暗與詭異沖去。本命靈廟阻擋著無盡的觸手與詭異,壹直向前,沖進了無邊黑暗之中。然後,神魂融入神像,然後走了出來……
遠處,奈何橋上,國師看著他做出了這壹步,已經在咆哮,在憤怒,最後卻只無力地癱坐在地,苦苦地笑了壹聲。而胡麻心裏,卻無比堅定。
退回這壹步,便是天地,便是成仙,便是壹切壹切的最終可得。而向著太歲,邁出了這壹步,卻是虛無,是誰也看不見的事物,是誰也想象不到的結果,甚至有可能是絕望,是永刑。而他,卻壹定要邁出這壹步。只因為,退回這壹步,自己會成為活神仙,此世間會功德圓滿,那些轉生之人,卻將會葬於淒涼之地。
能夠踏入歸鄉的機會不多,或許天地始成以來,這是唯壹的壹個機會。而自己,並沒有太多借太歲成就歸鄉的希望,雖然理論上可以,但太歲太過神秘,怪誕。若說成功率,大概不足百分之壹。但夠了,畢竟自己不踏出這壹步,那些轉生之人,連這百分之壹的機會也沒有啊……
想著自己的這個決定時,胡麻並沒有壹步踏入神秘不可知時的恐慌、迷茫,只有壹片堅定,甚至臉上,還帶著微笑。
“嗤啦!”
眼前的無盡黑暗襲來。黑暗之中,仿佛有無盡的觸手、詭異、瘋狂,以及絕望。胡麻做好了壹切的準備,做好了身死道消、魂飛魄散,做好了眼前只會有無盡的黑暗,而且,永永遠遠,都只會有無盡的黑暗。
但就連他也沒想到,在自己這壹步踏了出來時,忽然之間,看到了從來不曾想象過的景象。他看到,無窮黑暗之中,忽然出現了無數的本命靈廟,它們像黑暗中的燭火,忽然便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有的近,有的遠。然後,這些本命靈廟裏面,壹道壹道,渾身散發著金光,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同時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邊,跟著自己,壹起自人間浮現,來到了這天地與太歲交界之地。
遍目所及,胡麻看到了壹張張熟悉的臉,鐵觀音,白葡萄酒小姐,好奇的地瓜燒,花雕酒,老高粱,紅葡萄酒小姐,竹葉青、玉冰燒,所有於此世尚存的轉生者,都已經出現在了這裏。星星點點,如同暗夜裏的壹盞盞燈……
壹雙雙眼睛從黑暗之中,看向了自己,壹張張面孔皆帶著笑意:“到底還是最有種的老白幹啊……”
“妳敢邁出這壹步。”
“也只有妳敢邁出這壹步……”
“既然妳有氣魄邁出這壹步,那我們,又何惜這最後氣力,再陪妳走上壹遭兒??”
“……”
壹張張帶著期盼與笑容的臉出現在了身前,壹只只手向胡麻伸了過來。他們身上的光芒雖然微弱,但在這壹刻甚至照亮了無邊的黑暗,鋪起了直指太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