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步步驚心

　　過了建極殿，後面是皇帝宴請群臣的地方，再往後是皇室宗祠和壹個叫宜宮行院的地方，它的作用類似於小型會議室，是馬吉玥召見內閣大臣的。
　　我背著手壹邊看壹邊嗯嗯啊啊地點頭，不時發表幾句評論，好像壹個真正的遊客似的，蘇競似笑非笑地跟在後面。此時皇宮上下都得到了消息，知道自己這些人已經被“接管”了，各色人等表現也不盡相同，宮女太監們雖然恐慌，但是總體還算平靜，反正皇帝在與不在對他們來說也沒多大差別，沒見過馬吉玥的大有人在，見了我們三個有的行禮有的趕緊站在原地不動，侍衛們則大多羞憤難當，遠遠地看見我們就趕緊走開——見到閑雜人等主動回避，這大概是自古以來最有特色的皇宮禁衛軍，倒也怪有意思的。
　　再往前走，右面的岔路口是禦花園，我擺了擺手道：“禦花園今天就不逛了，老靳妳還是帶我們先到下榻的地方吧。”說著我往左壹拐，照著壹個院門就走了進去，靳公公慌忙擋在我前面道：“這個……這裏不大方便兩位劍神參觀。”
　　“為什麽？”
　　“回史劍神，這裏是太皇太妃和姬嬪們住的地方。”
　　“後宮？”
　　“正是。”
　　我也多少有些尷尬道：“妳也不早說，那我就不進去了。”
　　蘇競問道：“太皇太妃是什麽人？”
　　靳公公道：“哦，太皇太妃就是高祖的德妃娘娘，先帝在位時已被冊封為皇太妃。”
　　蘇競道：“這麽說太皇太妃應該不是馬吉玥的親奶奶？”
　　“您說的沒錯，先帝的生母是高祖的淑妃娘娘，後被冊封為孝賢皇太後，先帝在時就薨了。”
　　蘇競又問：“怎麽這老太太跟壹幫姬嬪住在壹起？”
　　靳公公道：“回蘇劍神的話，萬歲爺尚且年幼，還沒有大婚，也沒有正式冊封東西宮……”
　　我忽然道：“我明白了，這裏面住的都是馬吉玥的情兒，連小老婆也算不上。”
　　“呃，您這麽說也可以，就是用語太不敬了……”
　　我失笑道：“後奶奶和壹群姬住在壹起，這院子可夠熱鬧了——行了，我說過不騷擾她們，妳就帶我去馬吉玥平時住的地方吧。”
　　靳公公猶豫壹下道：“兩位請隨我來。”他領著我們繞過兩重院落，來到壹座漆得黑黢黢的屋子前，恭恭敬敬道：“這就是萬歲爺的寢宮。”
　　我走進去壹看，見這屋子也不特別寬敞，擺設得十分講究，臨窗的桌上放有筆墨紙硯，不過看樣子自打它們在那以後主人就沒碰過，向北擺著壹張龍榻，被褥都作深黑色，繡有金龍，蚊帳挽起，每壹件物事都中正規矩有棱有角，我坐在床上挪了挪屁股，皺眉道：“平時馬吉玥就在這睡覺？”
　　靳公公道：“這雖是寢宮，不過萬歲爺平時很少在此過夜。”
　　“那他都去哪啊？”
　　“這……”
　　“明白了，他肯定都是在後宮那群小狐貍精被窩裏睡，這床比那龍椅也好不了多少，但凡有個什麽活動睡下面的人非把腰硌斷不可。”見靳公公滿臉迷茫我笑道，“妳不明白正常，不過妳家主子可不傻。”
　　“是，是，史劍神果然是料事如神。”
　　“重找地方，要像個睡覺的地兒，最主要的是床要軟和。”
　　蘇競道：“最好再清凈壹點。”
　　靳公公想了想道：“清凈地方倒是有，不過……”
　　蘇競道：“帶我們去吧。”
　　這壹回這老太監帶我們左拐右繞走了老遠才到，這是壹處幽靜的跨院，墻邊稀疏地種了些花草，頗有幾分寥落，不過完全符合蘇競的要求，這院子有正房兩間，東西廂房各壹間。
　　我走進其中壹間正房，頗有些意外，這屋裏的壹應器具比起別處大有不如，居然連茶壺水杯都是民窯燒制的粗瓷，顯得有些寒酸。靳公公小心翼翼解釋道：“這裏叫做修心苑，但凡後宮嬪妃中有犯了嚴重過錯的，都會被發落到這裏自省。”
　　我糾結道：“就是傳說中的冷宮唄？”
　　“是。”
　　我跟蘇競說：“那咱們還是……”
　　蘇競道：“就是這了，我還算中意這個地方。”
　　我把蘇競拉在壹邊道：“咱們費力巴哈半天，最後住在人家的後宮裏，傳出去不好聽吧？”
　　蘇競若無其事道：“住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住。”
　　“得，妳是真牛逼。”
　　靳公公忙道：“我這叫人把這裏的東西都換了！”
　　蘇競道：“那也不必，打掃幹凈就是了。”
　　我補充道：“多給我抱幾床被子來，壹定要鋪暄乎了。”
　　“小的這就去辦！”
　　不多時靳公公領著20多個宮女進來在我和蘇競面前站成壹長排，靳公公道：“這些都是在宮裏有壹段時間中使喚的，兩位劍神有順眼的就留下。”
　　我瞇起眼睛往對面看著，習慣性地問靳公公：“小費多少，出臺嗎？”妳別說，雖然壹色的宮裝，不過姑娘們各有各的看頭，壹律壹米六五以上的個頭，婀娜多姿面目姣好，我有心讓她們挨個報個地名再說，蘇競已經壹指最前面的兩個：“這倆留下，其余的都走吧。”
　　這倆小宮女年紀都在十六七歲之間，頭前那個膽子大壹些，擡頭看了壹眼，後面那個自始至終看著自己的鞋面，大氣也不敢出。蘇競和顏悅色道：“這段時間就要麻煩妳們了，我這個人喜歡清靜，不叫妳們的時候妳們可以自由活動，不要太拘謹。”
　　兩個小姑娘看來是暗暗松了壹口氣，壹起斂衽道：“是。”
　　我笑嘻嘻地問：“都叫什麽名字呀？”
　　頭前那個道：“奴才憐兒。”後面那個小聲道，“奴才若曦。”
　　“啊？”我吃了壹驚，隨口道，“妳們認識吳奇隆嗎？”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全不知所然，我又問：“俱往矣，數風流人物，後面壹句是什麽？”蘇競納悶道：“妳有病啊？”
　　我小聲道：“我怕她們是穿越過來的……”
　　經過壹整天的折騰，這時已近黃昏，蘇競有些倦怠道：“妳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我滿心期待道：“那咱倆是不是……”
　　“妳睡那間，我睡這間，晚安。”
　　我拉住她道：“夜裏警醒著點，這可不是女兒國！”
　　蘇競壹笑道：“妳好好睡吧，就算有情況也用不著妳。”說著指示憐兒收拾床鋪去了。我回頭看看若曦道：“那咱倆也走吧。”
　　若曦幫我鋪好被褥，又往茶壺裏沏了茶，倒上壹杯雙手捧著來到我面前，怯怯道：“劍神請。”雖然做這壹切的時候都像是只受了驚的小兔，但姿態大方優雅，無壹紕漏。我暗暗感慨：人家這才像個職業丫鬟，同綠萼那個小黑臉壹比，天上地下啊！
　　若曦見我盯著她看，俏臉緋紅，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壹步，我幽怨道：“我有那麽可怕嗎？”
　　若曦噗通壹聲跪在地上道：“奴才該死。”
　　我故意板起臉道：“妳這壹跪是示弱於敵，妳就不怕妳們皇帝回來處罰妳？”
　　若曦道：“靳公公說了，對兩位劍神要以貴客之禮待之，讓客人生氣，奴才是失職之罪，自然該死。”
　　“嘿，妳腦子倒是挺快的，靳公公還說什麽了？”
　　“靳公公說值此非常時期，是考驗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時候，如果做得得體，日後就飛黃騰達，若是壹不留神，全體腦袋搬家也是意料之中，所謂步步驚心也不過如此。”
　　我搖頭道：“我說過我不會傷害妳們的。”
　　若曦道：“劍神說的話自然不會食言，奴才猜想靳公公擔心的是皇上才對，萬歲被逼出皇宮，顏面盡掃，回宮以後難保不會把氣撒在別人身上。”
　　“嗯，妳們這個靳公公想得很周到啊，那妳是怎麽看的？”
　　若曦黯然道：“我們都是皇上的人，他明知無力抵擋兩位劍神，自己跑了也就算了，我們是命該如此，他有朝壹日回宮，於情於理也不該怪罪在我們頭上。”
　　我意外道：“妳膽子其實可不小啊！”
　　若曦淒然壹笑道：“這些話我也只能對您說，事到如今整個國家都岌岌可危，我壹條賤命算得了什麽？況且能死在劍神手裏也是壹種榮耀，我聽靳公公說那些侍衛大哥們求之不得讓您殺，您還不屑殺他們呢。”
　　我唉聲嘆氣道：“在妳們眼裏我都傲嬌成什麽樣了這是？妳們特恨我吧？”
　　若曦猛然擡頭道：“不恨，真的。”
　　“為什麽呀？”
　　“與恨比起來，我們更想看看把當今皇上逼得無路可走的人是什麽樣子，靳公公說要找人侍候二位劍神，姐妹們都搶著來呢。”
　　我哈哈笑道：“哎呀妳這馬屁拍的，絕了！行了妳也睡覺去吧，只有壹點妳要記住。”
　　“您請吩咐。”
　　“沒事千萬別叫我，讓我睡到自然醒。”
　　若曦嫣然壹笑：“奴才遵命。”
　　……
　　然後我的願望就達成了，第二天我壹醒來已經日上三竿，剛壹起床守在外邊的若曦就端來了洗臉水，我邊擦臉邊問：“蘇劍神在幹什麽？”
　　“蘇劍神也剛起。”
　　“啊？”我又吃驚又好笑，當初和蘇競住過壹段時間，從沒見她晚於7點起床，我出門壹看，蘇競果然也剛慢悠悠地溜達出來，外邊靳公公已經被太陽曬得油都冒出來了，我和蘇競相見，她有點臉紅，這事壹傳出去，兩大劍神都愛睡懶覺，也太有損威嚴了……
　　我摸摸肚子對靳公公道：“有什麽吃的沒有？擺宴吧。”
　　靳公公賠笑道：“不知您要吃早上那頓還是中午這頓？”
　　“中午都有什麽呀？”
　　“您稍候。”靳公公壹揮手，太監們提著食盒開始排隊往桌子上擺，我壹看還真豐盛，頭前是8個冷拼，熱菜有葷有素，碧綠的玉盆裏還有壹道蜜餞燕窩湯，我食指大動，抄起筷子說：“馬吉玥平時就吃這個？”
　　“回史劍神話，我特意叫人加了兩道菜。”
　　“不錯不錯，不愧是廚師頭。”我剛要動筷子，又扭頭小聲跟問蘇競說，“他們不會在菜裏下毒吧？”
　　蘇競道：“諒他們也沒這個膽子，不過萬事小心為上。”說著從袖子裏拿出壹根銀針，挨個試了壹遍道，“放心吧。”
　　我拉住她道：“慢著！”
　　“怎麽，妳連我也信不過？”
　　“沒毒我信，可是妳猜他們會不會往裏頭吐口水？”
　　蘇競瞪了我壹眼道：“妳可真無聊！”
　　“那妳吃呀。”
　　“呃……”
　　靳公公見我們嘀咕，上前道：“兩位劍神還有什麽吩咐？”
　　蘇競把筷子放下道：“我還不餓。”
　　我對靳公公道：“把菜都端走吧，誰做的叫誰吃去。”然後我跟蘇競說，“這招叫敲山震虎——話說，那咱倆總不能不吃不喝吧？”
　　蘇競笑道：“我還真有點想昨天的餛飩了。”
　　“咱出去吃？”
　　蘇競眼睛壹亮：“好主意。”
　　我跟靳公公說：“我和蘇劍神想出宮逛逛，妳們就不用陪著了。”
　　“是，不知您是要騎馬還是乘轎？”
　　蘇競道：“說了不用陪，我們自有辦法。”
　　“是，是。”
　　我和蘇競並肩走出老遠我又回頭說：“我們還回來，記得給我們把地方留著。”
　　靳公公臉上出現了那種很明顯的喜憂參半……
　　我們兩個順著原路壹直走到建極殿前，再往前就是皇城的大門，侍衛們見到我倆壹律擡頭看天假裝沒看見，我剛出了皇宮門口就問蘇競：“這回妳身上帶錢沒？”
　　“沒有啊。”
　　“那還逛的屁街！”
　　蘇競為難道：“咱們在這又沒朋友，借都沒地方借。”
　　我笑道：“誰說沒有，看我的。”我轉身走回，那位侍衛隊長本來正在巡邏，見了我急忙把頭扭在別處，我拽了他壹把：“餵。”
　　隊長怒目橫眉道：“幹什麽？”
　　“有錢嗎借點。”
　　“沒有！”
　　“有就借我點唄，回來就還妳。”
　　隊長怒道：“妳占我皇城也就罷了，可別欺人太甚了！”
　　我撇嘴道：“瞧妳小氣勁兒的，再說皇城都占了借點錢怕什麽，妳要不給我可就是逼我欺負妳們國家的老百姓，完了我就說我是皇宮侍衛，讓他們找妳要來！”
　　隊長壹副要哭的表情，壹邊從懷裏掏錢壹邊憤憤道：“哪有妳們這樣的劍神啊……”
　　我壹把都搶過來：“又不是不給妳了，妳這人怎麽這麽雞賊呢？”
　　隊長：“……”
　　我掂著手裏的銀子沖蘇競壹樂：“咱現在是知交遍天下呀——走吧愛妃，陪朕吃餛飩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