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農場

　　昆山縣的全年工作會議，為什麽開得輕松愉快，歲月靜好？
　　那是因為有人在替他們負重前行啊。
　　在半山橋西，全縣最繁華的西塘街上，聳立著壹座新起的三層建築，這是昆山開發公司的辦公樓。
　　看外觀也是粉墻黛瓦馬頭墻，與常見的江南樓閣大差不差，但其實那只是外表而已。
　　這是世界上第壹座磚混結構的三層樓房，采用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建築方式。在安裝門窗之前，沒有用壹塊木頭！
　　在蓋這座樓房時，昆山的百姓天天圍觀。只見工人們挖好地基後，用條石和混凝土打好基礎，然後用竹筋混凝土版築出房子的框架。待結構堅固後，墻面用青磚砌起，樓板用定制尺寸的預制板鋪滿砌好，壹層樓房的外殼就這麽建好了。
　　接著工人們用腳手架，壹層層搭上去，就像孩子搭玩具壹樣簡單，只是看上去方頭方腦怪醜的。
　　但等泥瓦匠們給這三層樓刷上白灰，掛上瓦當，勾好線條。木匠們再安上漂亮的窗戶和氣派的門臉後，壹下子就跟大戶人家花費十倍時間修建的高樓，壹樣好看了。
　　不，這個好像更好看，因為它有更軒敞的門窗，而且窗上都鑲嵌了昂貴的玻璃。太陽升起時，玻璃窗反射萬千金光，它便成了整條街上最靚的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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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趙昊對這座徒有其表的樓房並不滿意，在他看來，沒有上下水、沒有抽水馬桶的樓房，根本就是反人類的。
　　此時他坐在三層的大會議室裏，都不敢多喝水，不然還得下樓去院子裏上廁所。
　　這完全是酷愛高層建築的顧大棟，不顧實際情況的壹次炫技而已。要不是趙昊攔著，這位修築了本縣第壹高塔的老公子，本打算建個七層高樓的。
　　‘又沒個電梯，住七層樓上不有病嗎？’趙公子有些走神的想著。
　　會議桌對面，還不知自己被嫌棄的顧大棟，正對著壹副半面墻大的昆山地圖，唾沫橫飛的向與會的趙公子、江總裁，以及公司諸位董事，講解著今年的宏偉計劃。
　　“遵照公子的指示精神，經過反復研究討論，我們把全縣六十萬畝土地，分成了大小相仿的壹百個農場。”顧大棟指著地圖上那些科學數字編號道：“這1到100每個編號都代表壹個農場。每個農場會有壹位場長，帶領五名技術員，專職規劃指導農場中六千畝土地的生產、水利、病蟲害防治等壹切相關事宜。”
　　趙昊這才回過神來，插嘴問道：“六千畝地需要多少勞動力？”
　　“這不好說，因為老百姓種地都是全家上陣。”昆開司總經理戴高，趕緊答道：“壹戶五口之家，大概能照料十畝地，再多就沒法精耕細作了。”
　　五口之家也是大明最常見的家庭規模。包括壹兩個老人，壹兩對夫妻。另外未成年人是不計入戶口中的。
　　趙昊摸著下巴尋思片刻，下意識想端起桌上的茶盞呷壹口。到嘴邊又想起什麽似的，擱下了。
　　“那就是六百戶左右，平均壹個人管壹百戶壹千畝，這活可真不輕松。”他不禁取笑戴高道：“我看妳們給建築水利部的職工名額很痛快啊，怎麽給農場管理部就這麽吝嗇？”
　　“呵呵，公子勿怪，這也是沒辦法的啊。按照您的要求，技術員得識字，懂農技，勤快好學肯吃苦。全縣都湊不起這符合要求的六百人，現在還有壹半的名額沒招滿呢。”戴高忙苦笑道。
　　“這樣啊。”趙昊點點頭，他最近有些敏感了。原因是趙公子隆重推出的員工職級制度，如預想的壹樣，在各公司的管理層那裏不太受歡迎。
　　他們當時被趙昊劈頭蓋臉的訓斥，沒人敢煩言，但回去後就變著法子鉆空子。
　　比如所有粗活力氣活，全都從牙行雇短工來幹，好盡可能減少正式工的數量。
　　比如昆開司去崇明、上海幹活，要求縣裏征發民夫，免費勞動……
　　更有甚者，為了省壹年工齡錢，居然和所有員工全都解約，然後重新簽約，這樣可以統統可以算壹級。
　　幸虧檢查和監督委員會在各公司都有派出機構，而且早在檢監委設立之前，趙公子就有意識在各公司布下了眼線……或者說叫‘秘密監察員’。明暗結合之下，下屬各公司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耳目。
　　但趙昊沒有揭蓋子。因為爺爺告訴他，禦下之術，除了恩威並施之外，還有很重要壹點，就是不要讓自己站在大多數的對立面。哪怕妳確實和大多數人想的不壹樣，也要藏好自己的態度。
　　不然等待妳的，就是集體性的陽奉陰違，不可避免的威信喪失。
　　再者，趙昊當初也預料到執行中壹定會打折扣，畢竟自古至今，就沒有能不折不扣落實到基層的政策。所以他特意留出了余地，現在這幫家夥的小動作，還在他容忍範圍之內……
　　便權且把這些小動作當做把柄，留待日後再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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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趙公子結束習慣性走神，才對戴高道：“妳這邊先頂壹頂，最多下半年，我保準給妳配齊農技員。”
　　“好嘞，公子！”戴高聞言大喜道。
　　“不過遠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趕緊開工，搶春播。”趙昊朝椅背上壹靠，問道：“按照妳們的說法，需要六萬戶雇農，才能伺候過來這六十萬畝地。昆山有這麽多人嗎？”
　　根據縣裏的戶籍，昆山只有81043戶，132828口人。這數字假的喪心病狂，要真是這樣，昆山縣得家家丁克，還得好些光棍絕戶才行。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從前朝廷賦稅按戶計口。家裏上戶口的人越多，交稅也就越多。這就造成了大規模的人口隱瞞。很多人到老都不去上戶口，更有甚者直接報個‘絕戶’，全家當起了活死人。
　　很多官老爺當了好幾年父母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子民。那麽有知道的嗎？有。
　　那就是書吏們，這些世世代代在本鄉本土衙門裏混飯吃的刀筆吏，私底下都有壹本賬，把本縣的田畝人口記得清清楚楚。這是他們吃飯的家夥，自然不會示人。
　　但全縣的裏長甲長，去年都被昆開司收買了，他們早把各自裏甲的戶口數壹五壹十報上來。
　　最後統計得出，全縣共63145戶，308721人。戶數比官方數字少了將近兩萬，人口卻多了壹倍不止。
　　可惜哪怕這樣，勞動力還是不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