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回(上)
心悦君兮 by 书吧精品
2023-6-17 11:13
“你想学武?”
貊乂停下手头的针线活,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气色极差的人。
这次发作让她睡了一天一夜,也痛喊了一天一夜。今早才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该是乖乖躺在屋里恢复元气的人,跑出来跟他说要学武?不会是脑子被蛊虫吃坏了吧。
“以你的身体状况,能成撑过每次蛊毒发作就不错了。”他冷淡道,低头继续缝衣裳。
“不是说习武强身健体么。”沙哑的声音不稳道,难掩唇齿间的打颤。时值初冬,加上山里早晨气温极低,她本就很差的脸色僵白的不像活人。
强身健体?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住,还有空强身健体?哼笑一声,他道:“你真的以为自己还有多余的力气?”
“这是我的事。你只需考虑教或不教。”被激起怒气,她声调强硬。
对方以沉默代替拒绝,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彻底无视她的存在。
皱了皱眉,她换了种方式,缓下语气道:“我会点武功,对釉儿来说也是件好事。”
果然,一抬出那个名字,貊乂的动作立刻停顿……她说的没错,他也的确曾经想过,如果她会武功,对釉儿只会有利……但他也清楚,釉儿不过是她为学武找的借口而已。
“为什么?我不要敷衍的答案。”他抬头,要她的真话。
她捏紧了双拳,看向远山的凤眸迸发着强烈怒火。
“我不想再任人宰割!”她一字一句咬牙道,“就算打不过,也想狠狠的回击一次!哪怕只是一掌,一拳……”
哪怕只是一掌一拳,也要让对方感受到切肤的疼痛!
*** *** ***
她的招式很实用,近身对敌效果很好,因而也不好练,学的时候必定会遭受皮肉之苦。
看得出来,她很有天赋,也下过苦功,否则一年的时间不可能有这般成果。若不拼内力与招术,单看拳脚,她已能与自己不分上下。
为何她会学武?且是这种实战性极强的打法?
通常女子习武,偏爱灵活,追求招式的美感,且喜用暗器退敌,常见的有飞镖长剑或软鞭,往往还能从特制的武器上辨出此人身份。
可她却选择了这种武功,一招一式极为凌厉,招招带着克敌的决意与狠劲,好像每个对手都是她的仇人一样。就算此刻对象是他,她脸上也只有冷厉与投入……
思及此,原本就不甚专心的他动作一滞,露出了空门。
冷静凤眸倏忽一闪,轻绽灿芒。
西泠利落提气,借力于池中荷叶,化解他被动的出招,毫不犹豫的出掌!
不够快,不够力道,内力稀薄的这一掌,对他而言,毫无杀伤力,轻易可避。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但……
手掌碰触到温度的一瞬,西泠遽然一凛,猛然收手!
“你……”为何不避?
这话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像是突然回神,简单却精妙的招式迎面而来,她一惊,本是有余力拆招,却被方才的情况弄乱阵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可以再伤到他!
疾退一步,却忘记此刻脚下情形,脚下一空……
“泠儿!”
伴随这声惊喊的“噗通”一声巨响,溅起无数闪亮水珠,好端端一副荷塘月色图瞬间支离破碎。
西泠跌坐荷池,幸好池水不深,只及她肩部。
一阵湿冷席卷全身,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正想感叹自己的失败,腰间忽而一紧,人倏然高高远离水面,衣裳上的水哗哗落入湖中,也染湿了另一片湖蓝暖衫。
阵阵暖意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而来,西泠身子微僵,头顶传来他温朗中略带不满的声音。
“泠儿太不小心了,与人比试怎能如此大意!”竟然连自己脚下的情形都没注意,这样的分心对习武之人而言太过危险!他不敢想象如果今日她的对手不是他,她会如何……
只因对象是他,她才会分了心……这话,她自知不能说。
“司徒还要继续切磋吗?”找不到话回应,她强装镇定的问。
很轻易的感觉到他呼吸一滞,抱着她的双臂僵了僵,似乎是被她惹恼了。
“今晚到此为止。你这样极易受寒,先回房换下衣服。”果然连话语都带了点冷意。
司徒玥琤会生气,就算她对过去记不大清,也直觉是件不得了的事。于是乖乖闭嘴,任他抱着运气飞纵上岸。
一上岸,他却完全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径直往西院走。
心中渐渐涌上莫名的惶恐。他抱着自己的姿态,有种再不放手的决然……
勉强扯起笑容,她呵笑一声道:“落,落水也不错啊。说不定,还能有那么点出水芙蓉的美感。”
自嘲的话原本是想用来放松过于紧绷的气氛,却引来头顶两道沉沉凝视的目光。
硬着头皮抬眸,却看不透那双水墨般深远的幽眸中藏着何种情绪。
两相沉默。良久的对视让她心跳有些失控,不由拧眉……就算不是天生丽质,也好歹涂了那么艳丽的妆,多少也是说得上的容貌吧!况且她不过是想缓和气氛,他又何必逼视她不放!
气恼的移开视线,他却终于开口了,比往常更柔软的声音隐有笑意,像暖暖洒在身上的月光般醉人。
“泠儿比芙蓉美。”
他说的轻缓沉静,却在她心头掀起轩然大波。
清茫月色下,两人渐行渐远,荷塘边的树旁,却探出两颗脑袋。
“他们……莫非……天哪……”
惊讶到语无伦次的是慕容清鸾。
而另一个无声狂笑的则是公孙翩若。她伸手拍了拍慕容清鸾的肩聊表安慰。
“别惊讶了,就是你想的那么回事。”
说完正想走人,又好心的想到司徒今晚可能没空待客了,于是决定帮好友尽地主之谊。
“对了,你来干嘛?”
慕容清鸾仍难以平复受到极度凌迟的小心脏,脑袋里一片乱麻,倒还能愣愣的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公孙翩若。
“这是司徒哥哥要看的,我在堂哥的瀚海阁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公孙翩若接过,上下左右翻了一遍,才注意到册子书脊上的五个飞舞行书。
“飘雪楼之战?飘雪楼的事不是过去一年多了吗?”
慕容清鸾点头,“我也不清楚司徒哥哥为什么要看这个。飘雪楼早被司徒哥哥带人踏平了,背后的赤岩赫连家也被痛恨飘雪楼的江湖人在一夜之内铲除,没什么值得深究的了。”
平平说完,又将目光放回荷池……刚刚司徒哥哥抱起傅西泠的那副画面,莫名的深深印刻在她脑中,就连司徒哥哥眉间的褶痕,也鲜明的仍可数上一数。
“怎么会……是她呢……”尽管没听到什么惊人对话,也没看到再亲密的举动,但那两个人之间有着难以切断的联系这种了悟,却以一种不由她不接受的强硬之势袭上心头……怎么会这样……
瞥一眼失魂落魄的慕容小姐,公孙翩若抓着册子兀自离开。她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时候再提飘雪楼……司徒玥琤,你到底在想什么?
*** *** ***
在宝珠备好的热水中梳洗过,又换上了烘得暖洋洋,熏得香喷喷的干净衣衫,西泠一身干爽的踏出了沐浴房。
明月当空,房前碎石铺就的小院中,颀长白影静静伫立,后背的双手带出悠然洒脱的姿态。
这背影,记忆中有相似的,却始终无法与眼前的重合。
司徒玥琤,司徒玥琤,她苦苦记住的这个名字,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察觉背后动静,男子转身。
凤眸刹那映出一片濯世风华……极少见他穿白色。她此刻对一直以来负责他穿着的人油然生出股敬意。只以一色湖蓝,便将他性子中的孤远高洁巧妙糅合,融汇成平易近人的温雅出尘。
他不是不适合白色,而是太过合适。
浅浅泛开一抹笑,她道:“司徒,你若这样出门,天下恐怕再没人敢穿白色。”
司徒也笑,比她柔软的多。
“泠儿过奖了。”他走近几步,借着月色看她一会儿,又道,“这一年过的可好?”
西泠脸皮动了动,笑意僵在脸上。
他像是没看到她的变脸,唇角的温柔弧度依旧,“我问了傻话是不是。泠儿是去治病,自然不会好过。”顿了顿,他又道,“你不问问我吗?”
猜不透他究竟想说什么,西泠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说话。
“司徒,你这一年过的不错吧?”他的生活怎么会不好呢?他是司徒玥琤啊……
果然,他点头,清邃目光上移,越过她头顶,望向不知名的地方。
“这一年,我过的不错。”语毕他略沉吟,又笑起,“有什么不好呢?能不贪欲,则无忧患。这样的日子,本该是我的生活方式。”
他的语气极淡,却莫名让她心惊。双手后背的姿态很挺拔,明明就站在她眼前,却感觉遥不可及……她平缓的眉头蹙起,稳住渐狂的心跳,静静听他说下去。
“我过的很好。只要不去想,不去贪求,不去担忧,不因身边少了那个与我共赏美景的人而感到遗憾,我就可以过的很好。”
说完这句,他低头,笑着看她。
“泠儿,你一定觉得只要我能看见,就会得到更多是不是?”
忍住后退的冲动,她命令自己迎视那偏冷笑意,咬唇不语。
“我的集中力下降,知觉不若以往敏锐,与人比武切磋大不如前。这些,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缓了缓语速,自她清亮的目光中确认她有细细在听,才道,“我失去了一位姑娘的情意。你说,这样值得吗?”
这些话,如同一只手,瞬间将她的心狠狠捏紧!
西泠甩过头,不想看到他冷淡的模样。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的失去跟看不看见根本没有关系!他会失去,是因为……她的忘却。
以他的聪明,自然明白这一点,会这么说,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他在生气,气她的遗忘。从方才的切磋开始,就在生她的气!可这一切能怪她吗?他可以指责她,那她又该去指责谁?
脸上划过狠意,她勉强扯起嘴角。
“司徒,这世间美景万千,想必你已有所体会。闻人姑娘,慕容姑娘,未来七城那么多出色女子等着为你付出情意,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
她说的平淡,没看到司徒脸上那一瞬的煞白。
窒息的沉默在两人周围蔓延。
似乎过了很久,月影移了个角度,将两人隐没在黑夜中,司徒的声音才淡淡传出。
“泠儿,你忘了我吗?”
西泠干笑一声,答得很快:“怎么会!我当然记得你。”
暗处的人再度沉默,又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
“是吗?”声音比刚才又淡了几分,却让她更心惊,“你都记得什么呢?你记得那年夏天的一池清荷吗?你记得从飘雪楼逃回来的那晚谁给你上的药吗?你记得自己最喜欢的曲子是哪一首吗?你记得在锦绣城流光阁填的那两句词吗?你记得那夜的彩灯吗?你记得在段府暖阁发生的事吗?这些,你记得吗?”
淡柔的疑问,听在她耳中却似疾风骤雨!每一问,都让攫住她心脏的那只手紧上一寸,到最后,她已无法呼吸,脸色一点点的苍白。
“我……”她开口,却如鲠在喉,心口的窒闷越来越重,几度深呼吸,却无法平复那痛。
暗中的人影轻叹一声,她一震,以为他又要以言语围攻,忍不住伸手捏紧胸口布料,手却在轻颤。
“算了,我不该……”歉疚声音欲言又止,停了会儿,像是换过情绪,又道,“时候不早,泠儿早些休息吧。”
黑暗中隐约瞧见一抹白色晃动,西泠一怔,想都不想的张口。
“司徒!”她一定要说,一定要尽快说清楚!
死瞪着暗处唯一的那抹白光,她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你等的那个人,已经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