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爱

“你，想知道我填了哪两句吗？”
她的声音有些冷硬的紧绷。
是在说下午填词一事吧……司徒玥琤微楞之后，想起下午被两位商会会长盛赞的她填的词。连朝云阁主都甘拜下风的两句词，他确实很好奇。比好奇更深的原因，是他想知道，她的无期，是什么模样。
正欲点头，却因她突来的举动而僵了身形。
左手被碰触的那一刻，身畔撩绕的夜风瞬间凌厉，凶猛刮过无暇玉容，褪去温柔伪装。
惊愕，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震动。耳中分明听见明镜碎裂一样的声音。
她在他的掌心写字，简单笔画，深沉情意。
而他，读懂了。
百转思绪奔流而出，最终在心口汇成缓缓涌动的一池湖水，轻漾着极淡又极耀眼的潋滟波光。
如此耀眼，让他乱了方寸。
捏紧折扇，他让自己笑出最平常的弧度。
“莫怪两位会长赞叹。泠儿姑娘此二句所诠释的‘无期’，可谓妙绝！”
听似平常的赞叹，有些不被察觉的气息不稳。而被赞叹的人，却丝毫没有任何喜悦。
这样算是……被拒绝了吧……
松开他的手，西泠眼中的幽黯稍纵即逝，再抬起时已是倔傲。凤眸映出的那张笑颜，仍是无人撼动的云淡风轻。温柔，又冷酷……
两相沉默。
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她想。如果他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任何别的事物，如果他对自己笑一如对天下人笑。那么，她所得到的答案，也正如其他少女所得到的一样。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心中刺痛，倏然转身，她脚步迅猛，直直没入了庸碌人潮。
司徒一怔，往前一步，四周已是全然陌生。
人潮汹涌。声音，气息，一切……再无她的影踪。
来不及说出口的挽留终成一声轻叹……至少让他再冷静一些，从那该说与不该说的千头万绪中整理出最合适的话语诉与她……
“才不至于，太过失礼啊。”
轻喃的自言自语，带着微微苦意，未料到自己的克制会让她误会，甚至难过。
可眼下，也只能再找机会说明了。
如果，如果他能看见的话……
“少爷！”
背后传来小仆的声音，意外被拥挤人流耽搁住，此刻方才匆匆赶到。
司徒玥琤转身，清俊容颜已是一贯的温雅平和，而深沉的心思，也一如既往的，无人可知。
＊＊＊　　＊＊＊　　＊＊＊
西泠步子飞快，未有停顿，一路奔出了热闹的灯会。
转过一个街角，灯火与人声一瞬远去。她瘫在墙边，气喘吁吁。
“哼。”冷笑一阵，她忽略心头痛楚，淡嘲自语，“也不算，太丢脸吧。”
说不定，他还真当她只是单纯告诉他自己填的词句而已。所以，什么失落，什么心痛，什么受伤，她自己去承受就好了，反正，被拒绝的又不止自己一个，那么多人都经历过的感受，并不会因为到了她身上就更难克服，更何况，她该有准备的。能打动他司徒玥琤的人，或许真的就像闻人家的预言一样，是那个能让他看见的女子吧……
不会是她，不会……
落寞凤眸无神游荡在小巷四处，突然被某个门牌拉去了注意力。
那是……
不确定的缓步上前，直到看清竖匾上三个字：不夜楼。
“客人，既然到了门前，何不进来一看。”
口音生涩的大陆语从半开的门板那端幽幽传来，西泠心中一动，跨进了幽暗的店堂。
店中只燃着一盏烛火，人影就在烛火一旁，因她的到来，抬起了伏案工作的上半身。
神秘绿眸对上疑惑凤眼，某些事情得到了确认。
西域人燃起了店堂内的数盏灯火，偌大的店堂一时明亮如白昼，而陈列在架子上的种种西域奇器，也迫不及待的闪耀起了夺目光芒。
“锦绣对外乡人很排挤，我要通关，必定被再三搜查。”西域人小心接过西泠送回的钱袋，解释着那晚的事，“这件东西很重要，我不能冒险。姑娘看起来不是一般身份，所以，麻烦姑娘了。”
西泠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弯腰看着架子上的一盏璀璨华灯。
“这是……八宝树灯？”模样跟刚刚小贩手上的差不多，光泽和质感则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这才是真品吧……
“是。”西域人将钱袋收藏在柜台内，肯定西泠疑问的同时，也给出了告诫，“姑娘不要看太久，它有魔力。”
魔力？西泠不以为意的一笑，抵抗不了树灯的精妙与璀璨，又细细看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观赏起上面几排各式各彩的透明器皿。
“这些都是琉璃吗？”西泠指着那些令人叹服的晶莹剔透。
“是水晶。”西域人看过来一眼，淡淡回答。
西泠挑眉，头一回听见这个词……水晶，很美的名字！但看起来跟琉璃差不多。
“有差别吗？”
听她问的认真，又看在她帮了自己大忙的份上，西域人略一思索，决定以自己的秘技相谢。
手指轻蘸柜台上冷掉的茶水，他走过去，缓慢小心的沿着一只水晶花瓶的开口划过一圈……
宁静的室内幽幽响起了嗡嗡之声，轻而高远，像洞箫的余韵，又像琴筝的回响……
西泠万分惊讶，瞪视着西域人那充满异域风情的深刻五官，后者神秘而笑。
“水晶，会唱歌。”
“好……”西泠张口结舌，一时不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好美，好神奇，好动听，还是其他……
“姑娘随意参观。”简单一句算是招待完毕，西域人又回到柜台内伏案忙碌。
西泠则安静的对着一屋子精妙绝伦的西域之物或赞或叹，将恼人心事抛之脑后。
灯火默燃，时间静静流逝……
“貊！”突来的高喝从里屋传出，西域人神色一变，往里看去。
西泠也是一愣，她向来机灵，立刻从西域人严峻的脸色看出了什么，开口表明回避之意。
“老板有事，我先告辞了。”
西域人对她的识体感激的点了点头。
“姑娘有空可以过来挑选合意之物。”
客气点头，西泠走出了短暂给予她平静的不夜楼。
店外小巷幽深。东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西方，月色朦胧，楼宇静默。
脚跟一转，她逆风走向那片幽暗。
＊＊＊　　＊＊＊　　＊＊＊
光灭星离。
他在彩灯表演上借故告退，回府等候，已将近三个时辰。
她没有出现在流光阁，也没有回府。她在哪？会回来吗？何时回……
在被心中的焦虑打倒之前，他只能等。
别院门前的海棠树下，他反背双手，衣袂飞扬，静默而立。
不情不愿的以龟爬的速度踱在回府的路上，西泠不经意朝别院大门瞥去一眼，只一眼，心却沉。
他……在干什么？都什么时辰了！彩灯会早就结束，他怎么还不去洗洗睡觉？一个人站在自家门前吹冷风算怎么回事？小仆呢？丫鬟呢？平日都忠心的要命，怎么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去提醒主子回房歇息？
他这样是什么意思？等她？怕她接受不了打击做什么傻事？开玩笑！她是谁！她是傅西泠！
压抑的心伤在看到那个独立黑夜的身影时完全不受控制的转化为熊熊怒火。
或许是强烈存在感引起了他的注意，虽然隔着长段距离，他却准确无误的朝她看了过来。
看了过来，然后，温柔笑起。
不想看，不要看，不能看……
西泠狠狠闭上眼睛，深深害怕心中翻涌的种种情绪化为眼中不该出现的雾气。
只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认命垂首，她一步步走近那抹温暖湖蓝……
她回来了！感觉到空气中的轻微波动，他立刻转向波动来处，不由放松紧绷心弦，淡柔笑起。
感觉她的走近，笑意逐渐轻松，心头却再度紧绷……反复思量的那些话，因为从未说过，所以……
后背的双手，暗自握紧。
只是他还未开口，耳边就传来了她的话语，很轻，微带颤抖。
“我发现，其实我并不了解你。或者说，我一直都不了解你。我不懂，看不见的你，为何能有这样的性情，为何能笑得这样……美好。但，喜欢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算正常的吧。”
在他面前停步，轻笑一声，自我解嘲，而后敛笑，眉头皱起。
“我喜欢你，但我退却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你不是我所想象的样子，我告诉自己，对荷，只能远观。但其实，我退却，不是怕自己心中的你幻灭，而是怕一步步的接近，自己会越陷越深……”
无论他是任何样子，都不足以成为她让自己退却的理由。她只是怕，最怕自己会做出像“他”一样极端的事情……将自己的命交给对方……
“如果因此而做了多余的事，你，一定不会喜欢。”因为他的感情，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默默陪伴，静静流淌。就像他对他父亲一样。
深吸口气，她终于将所有心情一并理清。清晰的，逃避的，不论无意或刻意，到此刻，一并摊开在自己面前，在他面前。
“司徒玥琤，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温柔也好，凉薄也罢，我都不想再远观。这些，我希望你知道。”因为唯一能一再撩动她冷然心扉的，唯一能够轻易影响她懒散情绪的，唯一能在无意间就牵动她喜怒哀乐的，只有他司徒玥琤而已！
她终究不是他，做不到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但至少，她明白这些只是她自己的事，不该因此而对他有任何要求。
“我说完了。你，睡一觉就忘了吧。”
不曾抬头，所以不曾发现他不断变换的神色。她低着头，走过他身边。
“等等！”
两个字又气又急，连同那只猛然将她拉回的手，全都出乎她意料。
西泠惊愕抬头，触及他的脸色，不由瞠目！
像是明白自己此刻的气急败坏太过惊人，他屏息片刻以平复情绪，只是抓着她手臂的掌力丝毫不减。
“你总是，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吗？”他问，看似平静下来的神色，仍是带着丝丝气恼。
西泠低头，一如往常般对他乖乖妥协，却又忍不住为自己抱屈。
“我……没有对别人说过这种话。”
“我也是。”略显冷硬的三个字，让西泠心中一惊的同时，将头垂的更低，凤眸却不由自主的悄悄瞟向移到手腕的轻握……
司徒叹了口气，情绪总算稍稍恢复平和。
“听到这样的话，我也是头一回。所以，可以等一等吗？”
等？等什么？等他想好婉转的回绝词句？稍稍松缓的神色再度僵硬，开口的语调也紧绷起来：“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
明白两个字，被捂在了口中。
“不要说话。”
他淡下命令，于是她乖乖闭嘴……不情愿也没用，捂嘴的手掌力道控制的很好，没让她觉得难受，也没有给她任何开口的余地。
确定她跑不了，也开不了口，司徒这才真正平静……或许，他早该这么做了，以免自己接二连三的被她的抢走话头。
“泠儿……”
他轻唤，意味深长的令她一颗心在一顿之后，剧烈跳动起来。
而他反复斟酌要说的话，才刚开始。
“在我心中，你与别的女子不同……这种心情，若是用喜欢来表达，可能还不够……”
他说着，微微别开了俊颜，明澈眼眸望向了别处，稍稍停顿，才又转向她，脸上有着不同寻常的严肃，连带着她也神色严峻起来。
“一定要让你知道的是……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必定尽力为你达成。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但凡我有，请随时来取。”
她……这是被接受了？
为什么他说的很简单，却又那么动听？
为什么她的心跳如此失速，脑袋如此糊涂，一心只想狠狠扑向那温暖……
看着他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神情，西泠伸手轻轻拉开挡住她开口的手掌，不想放，于是就反握在手中。
“随，随时？”有些迟疑的确认。
“随时。”肯定点头，被反握的手主动收紧。
“任何？”已泛开不驯笑意。
“任何。”像有某种感应，他回以温柔一笑。
起风了。微暖微凉，初夏气息。
锦绣夜。海棠飘零，情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