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上）

九月九日白露。
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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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他时常能听见隐约的小调。
不是琴瑟筝铃，不是丝竹钟鼓。那声音在枫林间飘渺绕行，比琴筝清脆，比铃明亮，比丝竹更宛转悠扬，比钟鼓更能直入人心……
“今年秋天府里的下人都学上吹枫叶了啊，真是热闹。”洪亮声音突入，伴随着两个截然不同脚步声进入安静室内，一个内敛，一个外放。
“傅叔，萧二叔。”司徒玥琤收摄倾听小调的心神，向进入书房的两名中年男子微笑颔首。
书房内训练有素的两名少爷随侍立刻无声退下，红门雕花房门轻合。每月月初的议事会照例开始。
“听说这吹木叶的技巧是二姑娘流传开的，仰群兄，泠丫头就是对这些个玩闹的玩意儿特别在行，难怪在府里府外都是孩子王。”外放男子落座议事桌旁固定位子后，开口第一句却是不相干的调侃。
“萧兄客气了。”随口敷衍一句，内敛声音转为严肃传向在窗边软榻上屈膝侧坐沐浴晨光的蓝衫少年，“少爷，需要制止吗？”
司徒玥琤自然听出来总管口中的制止不仅是指为了议事的安静而命人停止此刻窗外的小调。在这位素来严厉克己的总管眼中，吹木叶这种行为本身即是不够稳重，有失仪态的。所以他的制止，该是指明令禁止，彻底杜绝这一行为。
支在窗棱上撑颅的手收回，人也从软榻上悠然站起，司徒玥琤边走向房中长桌，边淡笑应道：
“不，不需要。这样热闹很好。”落座长桌东首的位子，将清睿朗容转向右侧，“傅叔，改日也请二姑娘教教我这吹木叶的方法。”
“少爷说笑了。”随口带过，面无表情的男人翻开手中账簿，一脸公事公办，“城主要少爷对三天后向各城报出的布价做出测算。以下是上个月各大布商的报价……”
不意外的听到左侧刻意的无奈大叹，也不意外右侧仍是语调平平的陈述，对这早已习惯的情形，司徒玥琤浅笑。
府里两位总管一冷一热的相反个性满城尽知。沿至年轻这一辈，傅家长子傅秋朝完全承袭了其父的内敛冷竣，沉默寡言，确实时常让他有想叹息的冲动，至于萧家……
打开手中随身折扇，敛目轻摇，借以掩饰自己的失神。
至于萧家……
去年夏天的那次遇见之后，他曾不经意问过秋朝关于萧家男孩的事，却得到了意外的答案。
萧家这一辈同样只有一名男孩，只是这个萧饮云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几乎无法自行走步，更遑论学武。
那时他颇感惊讶，因而不假思索又问了傅秋朝另一个问题……
“这一辈中可有谁轻功比你好？”
“……”长久的沉默，他听得出，被问者连呼吸都有瞬间的凝滞。
“莫误会。我只是问问。”
“据我所知，没有。”有些不情愿但很克制的淡然回应。
陷入回忆的人嘴角浮现微乎其微的苦笑，幸而有折扇掩盖。
那一问对骄傲如傅秋朝而言绝对是侮辱，尤其这问来自于他司徒玥琤，一个最该相信他的人。所以在那段对话之后，傅秋朝以往每日六个时辰的练功时间延长到了八个时辰，几乎不眠不休。直到半年后在关家堡的武艺评测会上力挫关家四子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才稍罢。
而他并非怀疑傅秋朝的实力，只是想知道那孩子的身份而已。
不是萧家人，那么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兀自神游太虚，耳边傅总管报告的那些数字渐渐远去，窗外回旋的清脆小调倒是愈显清晰。
曲子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意韵味道却与他用七弦琴表达的空灵婉兮截然不同。没想到他去年夏末所做的这首《荷思》用木叶表现会是这番意境。
随性恣意，不拘一格，低音的处理是随意吹弄，让人感觉吹奏者的漫不经心；高音却带着凌厉，心力不足的聆听者会有掩耳回避的冲动。
于是曲中的那池摇曳夏荷变为了兀自盛放在世间的孤荷，随意的开，随意的绽放，随意的引来惊艳目光痴恋，而后随意的谢，不为任何人停留……
“傅叔，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月前无双城新开张的‘千金布庄’的布价。且他们的布源，加工手法，供货对象，出售记录，尤其是在月间成为无双城第一布庄的原因，麻烦您想办法调查清楚。”
在听完傅仰群的陈述之后，司徒玥琤这么说道。
两位总管一时沉默，他们与老城主三人反复研究近期布料市场情形几晚才察觉的异样，他们的少城主竟然这么简单就指了出来。而他们甚至没有将“千金布庄”列入刚刚传达给他的讯息之中……
有主人如斯，他们为仆也甘心了。
傅仰群难得缓和了严峻面容，语气肃然道：“已经调查清楚，以下是‘千金布庄’的资料……”
司徒玥琤颔首聆听，浅笑依旧。他知道父亲和两位总管的有心考察，也明白自己的责任所在，且从不曾懈怠。
凝神倾听今日议事的重点内容，温朗面容却无人察觉的染上了一抹淡思。
那支随性孤荷，是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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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听到了吧，少城主。今秋大街小巷都是这种小调，好听，喜气，呵呵呵呵……”
临街的一扇精致雕花木窗中被两手推开，一阵连串呵笑融入窗外此起彼伏的清脆音律中。
那溪城最大的酒楼“泰丰楼”的掌柜开好窗户让凉风伴随音律进入极少使用的最上房，然后回身面对今日突然临门的两位贵客，富态面容憨厚而不失精睿，一派喜上眉梢。
“确实好听。不知是何人流传开来的。”手持牛骨折扇的少年颔首赞同，他面容如玉，外朗俊唇上一抹浅笑令人如沐春风。
“这倒不清楚了……”掌柜很严肃的对待少年的随口一问，苦思面容在眼角扫到窗外一处时总算松弛开来，“喏，对面街边斗蛐蛐的那小子，据我所知就是第一个吹这树叶子的，少城主您看……”
一道凌厉视线狠射过来，掌柜的惊觉失言，倏然闭嘴！糟了！他怎么又忘了少城主根本“看”不了！
气氛一时转沉。室内的沉寂衬托出了外头街上的喧闹。
咬死它！快！咬死它！
热衷于斗蛐蛐的孩子们叫喊着这样的字句，惹出掌柜脑际一滴汗。却在那个玄衣少年的冷冷瞪视下不敢去擦……
“斗蛐蛐？说起来，今日是白露了吧，王掌柜？”少年像是压根没意识到周围的紧张氛围，摇扇笑问。
“对对对！已经白露了。”飞快接口，飞快擦汗，飞快顺着白露的话题接下去，不让少年替他解围的好意白费，“少城主，本店今年的‘醉秋露’过两日就要开窖了，照例给您留两坛？”
“哎，我正有此意。那就有劳王掌柜了。”司徒玥琤笑叹，颇有些被看穿的不好意思。
王掌柜一时感触，“不会不会。少城主您千万别跟我客气。两年前要不是您在路上出手相助打退那些路霸，又为重病的小犬请求凤城主惠赐灵丹，只怕我与小犬早已阴阳两隔。是我们欠您的大恩才是……”
“举手之劳而已。”那次他恰好前往三清城贺凤逍遥继任城主之喜，救了这对父子只是巧合。况且习武之人，若不能在必要时刻拔刀相助，一身武艺学来何用。
“但……”刚说了一个字，语气突变，拔高了好几度，“哎呀瞧我，少城主日理万机，我实在不该耽误少城主的宝贵时间。您先坐着，喝喝这香茶，我这就去给您吩咐酒菜。”
说完不等司徒玥琤有所回应，飞也似的闪出了厢房。
“秋朝，你太严厉了。”虽然看不见，但很清楚让掌柜的中途转变态度的原因为何。
傅秋朝敛下投射着冷芒的双眸，低沉道：“莫非少爷想听王掌柜讲古？”
淡然没情绪的一问让司徒玥琤手里的折扇一顿。继而暗叹一声，合上折扇放置桌边，悠闲品起了香茶。
好吧，虽然他耐心不错，但对于每次来这都能听一遍的陈年旧事，他确实没有太大的兴致。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光临“泰丰楼”了。今日此行还是傅秋朝提议的……对了，他还没问这件事！向来不喜外出不喜交际的傅秋朝今日怎麽会突然提议到“泰丰楼”用餐？
正欲开口询问，一阵脚步声渐近，王掌柜去而复返。
在傅秋朝疑惑的冷冷目光招呼下，王掌柜两手搓着嘿嘿一笑，抓紧时间讲了重点：
“少城主，‘金罍坊’陆姑娘亲自送来了一对为您打造的酒器。您道是……”
司徒玥琤闻言笑容转淡，稍稍沉默片刻。
“请陆姑娘上楼坐。”而后他说。
等的有些心惊胆战的掌柜立刻应声离开。
厢房内恢复安静，司徒玥琤缓缓饮茶，他的疑问已经得到解答。傅秋朝的反常的原因，他清楚了。
“这是老爷的意思？”他问。
“老爷认为，少爷年纪差不多了。”傅秋朝也不回避，答的直接。
“老爷忘了闻人先生的断言？”
“江湖术士而已。”不以为然的轻哼，什么命定的姻缘，有人相信才怪。
江湖术士……是指没人信么？
放下茶杯，他支颚轻叹，“若是我信呢？”
傅秋朝脸色一变，直觉的开口问道：“少爷是想以此为借口拒绝老爷的安排？”
司徒玥琤仍是笑，尚来不及更正傅秋朝的误解，淡淡幽香已漫进周围空气。
娇客到了。
“司徒公子午安。家父特意为公子雕制了这对‘碧玉白莲杯’，请公子笑纳。”
脚步轻盈缓慢，声音温婉柔雅，想必是个清秀温顺知书达理的好女孩。
“少爷，这位是金罍坊陆神手掌上明珠，陆冰陆姑娘。”傅秋朝在一旁尽职的介绍。
司徒玥琤站起，颔首回礼。
“陆姑娘午安。令尊巧手天下皆知。能得陆神手如此厚爱，司徒玥琤三生有幸。”
温和，儒雅，亲切，他待人，永远一视同仁。而在他人眼中，他也确是如此，温和，儒雅，亲切。
没有人会发觉他的心不在焉。就像此刻，一面与这陌生女子谈笑自若；另一面，却已经完全飞到了窗外，为外面热闹的街上，孩子们稚气的放肆的开怀大叫而悄扬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