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上）

前一刻，还是婚宴的大红喜字与觥筹交错，听到身边人轻唤而转过头去的那一瞬，眼前突然变得恍惚起来，流动的旋涡将那张俊朗面孔逐渐模糊，来不及看清那唇边的笑花，她的意识已然飘远。
明明没有喝酒，怎么会……
疑惑间，西泠发现自己正蜷缩于一片沉寂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身体的姿势和熟悉的感觉让她确信自己此刻是在衣箱里面。
“是梦么……”否则怎么会回到小时候。
一时竟没有特别想出去的念头，反倒觉得这样的暗让自己很安心，至少可以一个人静静是思考那个对她来说过于艰难的问题。
他，会试吗？
下午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闻人鸢虹打断，说给他一天时间考虑，明日她离开锦绣的时候再要他的答案。
闻人鸢虹为什么打断？她从他脸上看到的是什么神情？
她不知道。因为不敢抬头，所以不知道。
那么她自己呢？究竟想不想让闻人鸢虹治好他？
甩了甩头，想把这个难题抛开，衣箱的门却意外的被拉动了。
“找到你了！”
一个清越稚嫩的嗓音随着一道光亮骤然将黑寂空间撕开了裂缝。
西泠侧头避了避光线，待双眼适应之后，朝人影看了过去，而后原本就不定的心猛地一沉，她惊愣当场！
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看起来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粉嫩唇畔带着盈盈的笑意，与西泠一模一样的翘尾丹凤眼中，却已淡蕴了与父兄相同的冷媚。
“你不出来吗？你明明很讨厌里面的呀。”见西泠一动不动僵在那里，小女孩娇笑面容一低，流转的清眸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阴冷质地。
“我……”西泠彻底被这梦境搞糊涂了！她明明就在这里，又为何会以七岁时的模样站在眼前，站在自己眼前？
“我知道了！”女孩一拍手，像是得知了什么，兴奋的朝她一指，“你不想让他看见了！”
“不！不是！我没有！”激烈反驳来的迅猛而毫不犹豫，不假思索的反倒显得难以令人相信。
西泠皱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儿时的自己面前失了镇定。而眼前那双凤眸，像是自己对镜相照，却又闪动着洞悉一切的光亮，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逐渐爬满全身。
小女孩似乎看透她的不安，泰然后背起双手，玉琢粉容一时深沉。
“你是。”她压低了声音，字字敲进她心里，“因为只有这样，你才可以一直在他身边，自私的独占他，独占他的温暖！你要他永远活在黑暗里面，永远看不到光明。你要他背负城毁人亡的诅咒，用他沾满那溪人鲜血的双手来给你温暖。这就是你要的。”
一句句，像最锋利的刀刃，一片片割开了小女孩的假面。身上的浅绿纱绸被两个相反的力道猛烈撕开，七岁的小身型倏然抽高，最后一个不再稚嫩的音落下时，那个垂首俯视衣箱角落的人已然是一袭暗红长衫，眸色冷峻的傅西泠！
“不……”
她缩在角落拼命摇头，虚弱的反驳被平直而凌厉的语调压过。
“可你的心在说……我猜对了。”
身躯一震，西泠猛然抬头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却阴冷无比的僵硬面孔，阵阵寒意蚀骨袭来。
不……不是的，她没有那么想，她不会那么做！她不会的！
正要开口，衣箱外的“傅西泠”眼神一动，双扇门“砰”地一声禁紧关闭。
西泠眼前一黑，心中浮现惊惧……不！她不要留在黑暗中，不要！
“不是的！你错了！你猜错了！我没有！开门！开门啊！”
一再捶门拉门，却无人回应，只留她于无边黑暗与孤寂……
“泠儿？”
遥远的声音好似水珠低落湖面，动静微小却震回了西泠混乱不堪的神思。她停下动作，在一片黑寂中，静下心等候，黑暗中的那道光……
“泠儿？”
是了！就是这个声音！就是它！
眼中光芒一盛，她放任心中所想，高声唤起……
“司徒……”
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玉润面容由模糊渐转清晰。
听到她睡醒的朦胧声调，司徒玥琤松开眉头，轻柔笑起。
“终于醒了。”
简单四个字却似隐含了千言万语。只是西泠仍处于重重困惑中，未能听出那深意。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摆设，她发觉自己正躺在别院厢房中。
可明明前一刻她还在段宅婚宴上的……
“我什么时候……”她只说了一半，但知道司徒定会明白她的不解。
“在婚宴上就睡着了。”司徒解答着，清淡笑意下仍是心有余悸。当时她身子一软倒进自己怀里的时候，真的吓到了他。赶紧抓过她手腕探了会儿脉象，才松了口气。只是那么突然就睡着了，多少还是让他不太放心。一早过来见她还是未醒，便又把了一次脉，仍毫无异样，他只能坐下来耐心等待。随着窗外日头渐高，他也快坐不住了……
幸而，她终于醒了。
暗自舒了一口气，想来她可能真的太累了，所以才睡了这么久。
司徒浅笑：“很累吗？不如，我让青瑜捎信去商会，将今日的会谈延后。”
“不，不需要。”西泠直觉摇头，她的身体一向没问题，平日里也从不嗜睡，怎么会……等等！会谈？今日？
“我睡了整整一夜？”明明感觉梦里只有短短一刻。
“不止。日上三竿。”所以才让他有些忧虑。
“这么久……”
听到她不太相信的低喃，司徒笑意深了些……她睡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能醒过来就好。
“饿吗？”他转移了话题。
西泠想了想，缓下坐起的动作，摇头回答：“还好。没什么感觉。”
“你昨晚就没吃什么，我让宝珠准备早饭，多少吃一点？”
对他的温柔想来没有任何招架之力，西泠轻应一声，任心头暖意徐徐升上面颊。只是跟那柔情一并浮现的，竟还有一丝莫名心惊。所以看他起身欲离去，她下意识的一把揪住了湖蓝衣摆。一些话不假思索的就直直冒了出来。
“司徒，我梦见……”那什么都看不见的一片漆黑，那种心口被揪紧的窒息感觉……
“梦见什么？”司徒有些惊疑，反手轻握她紧抓自己袖口的手。
“我……”她试了几次，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就在她欲回忆梦境的一瞬间，脑海中的那抹阴霾忽然烟消云散，只在心头留下淡淡的不安。
“忘了……”竟然忘了！她的记忆力很好，做过的梦很少如此转眼就忘，更何况是能让她心惊的梦……
司徒看不见她的震惊与茫然，只是笑着紧了紧她的手。
“只是个梦。”
只是梦吗？
手背上的暖意消失，西泠看着他推门而去的背影，缓缓皱起了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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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会谈的气氛有点诡异。
原本，双方诚意相当，签下协议的决心也相当，重要的条款也都已经谈妥，眼看就能在今天把分税案敲定。但为何那溪代表却在最后一次阅览草案的时候突然慢慢的把头搁到了臂弯，然后就……完全没了动静，她像是……睡着了一样。
“傅姑娘？”
看到魏绍变得很难看的脸色，秦韬先一步开口欲唤醒睡过去的西泠，可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一阵沉默过后，魏绍倏然站起，大步绕过长桌，大掌精准扣上西泠还松握着狼毫的手腕，而后毫不留情的一把扯过。秦韬脸色一变，疾步上前阻拦。
“傅西泠！你耍什么花样？”
“魏公子！”
两人一紧张，一恼怒的神情均在西泠被如此对待还继续安稳沉睡的模样下变为讶然无语。而魏绍及时动手扶住她软下的腰身。
“傅姑娘……很累啊……”秦韬面色略显尴尬的打破了沉默，“不如，就让她伏案休息会儿吧。”
商量性的口吻，但却明白的表示了名花有主请君保持距离的建议。
而魏绍的反应是更为专注的看着倒在自己肩上睡容。而后在秦韬实在看不下去准备再度开口之前，他终于移开了一双锐眼。
“去请大夫。”
“大夫？”秦韬愣住，不明白魏绍说这话的含义。
“她不对劲。”睡的这么突然，又这么死，非常不像傅西泠，也非常有问题！墨瞳再度移向那张脸，深刻眉目浮现一抹隐忧。
秦韬抓到那抹情绪，心下惊动，视线随之看向了那张看起来并无不妥的平静睡颜。
她不对劲？
是的，她不对劲。
虽然请来的四位大夫一直诊断她只是在睡觉，但没有任何一个能将她从沉睡中弄醒。
而一直觉得没什么大关系的秦韬，也终于在司徒玥琤闻讯赶来后，开始担忧起来。因为司徒的脸色，非常的不好。
“四位大夫都是这个结论。司徒城主，您看还要请吗？”秦韬将目光从竹塌上仍在好眠的少女身上移向了榻旁弯腰为她把脉的男子，轻声发问。
“不用了。”司徒直起身子，转过来的俊朗面容浅笑依旧，“有劳魏公子，秦会长。”
颔首谢礼，而后再度弯腰，将榻上的睡人儿抱起，动作利落而轻柔。
魏绍目送他走向房门，寂然眉头终难忍一动。
“司徒，你打算怎么做？”
“去三清。”
简短说完，人已渐隐在门外的烈阳下。
命车夫一路快马加鞭，一路尘土飞扬，停在了别院门前。
候在门旁的青瑜小仆快步上前迎接。看到少爷怀中抱着的人，他愣住。
“青瑜，收拾东西。一刻后出发。”
“是……”习惯言听计从的小仆在应完少爷的吩咐之后，才回神思索……出发？去哪？
紧随少爷大步进门的小仆看到少爷脚步一转直接往后院而去，赶紧出声，“少，少爷。前厅有个西域人求见。”
司徒脚步停了停，“说来意了么？”
“他说，他有法子救府上……”欲言又止，他本来觉得那西域人是个骗子，说的话极其莫名。奈何少爷从不让他拒绝上门求见之人，所以才让他进来。可现在看到二小姐的模样，以及少爷脸上极少见的严肃……
“说。”
一个字语气虽淡，却已含不耐，让青瑜神色一凛。
“他说有法子救府上将死之人！”
他一口气快速把话说完，然后抬头看到了少爷倏然回首的峭寒冷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