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為後

鵲上心頭

歷史軍事

三月春淺,正是乍暖還寒。
付巧言披著半舊不新的藕荷襖子,正垂首站在隊伍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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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文惠

宮女為後 by 鵲上心頭

2024-10-9 20:54

  十二月二十八那日隆慶帝早早就醒了來, 他如今是睡得越來越多, 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可這壹日他實在是心中沈悶, 無論如何也無法安眠。
  這壹日,便是護國公主“出嫁”的日子。
  被封為護國公主的卓文惠自由聰明伶俐, 是他的長外孫女,是他早逝長女唯壹的孩子。
  他如何不疼她呢?
  皇後那日哭得難受,他又何嘗不是。
  可他是九五至尊,他是帝王,哪怕心裏頭滴血,也不能流壹滴眼淚。
  他少時倉促繼位,父皇母後伉儷情深,只給他留下兩位年紀幼小的弟弟。可兩位小皇叔壹位身體不好, 如今唯壹的世子才剛十八,另壹位子嗣倒是不少, 不過卻沒個女兒,最大的孫女才十歲。
  榮氏實在是沒有合適的女孩了。
  他知道前朝有帝王把大臣家的女孩封為公主用以和親,可他做不出來這樣的事。
  他榮氏是皇族, 享大越四方百姓歲供,理當護萬民之安危,如今不但保護不了黎民百姓, 還要用平民女子和親以換取喘息時機,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如果可以,他不想用女子單薄的性命換取大越平安,可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除了踏著屍骨翻山越嶺,實在也別無他法。
  年根底下,冬日深漫,百姓也想過個安安穩穩的年景。
  是以在前思後想許久以後,隆慶帝還是決定和親了。
  這事在告訴王皇後之前,他其實是先問過卓文惠的。
  十八歲的外孫女面容肖似母親,有著長公主那般俏麗的容顏,她穿著緋色祥雲紋錦緞襖裙,腰肢纖細得仿佛蒲柳。
  就是這樣壹個羸弱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定定站在大殿裏,同他講:“皇祖父,我身為皇室郡主,榮氏血脈,今若能以壹己之力換大越百姓平安,惠心甘情願,絕不生怨恨之心。”
  少女嗓音幼嫩,說著擲地有聲的話語,可她顫抖的雙手依舊出賣了她內心的忐忑。
  她怎麽能不害怕呢?
  北地荒蕪,韃子野蠻,她壹個外族公主去了絕不可能有什麽厚待。
  可她卻不得不去了。
  她的祖母出身瑯琊王氏,她的母親是大越長公主,她滿身榮華錦繡,快快樂樂過了將近二十寒暑。哪怕幼年喪母,但在皇後宮中長大的她也沒有受到任何欺淩薄待。
  至今她都記得幼時被皇祖父背在身上逛禦花園的情景,即使她不姓榮,也是帝後放在心上疼愛的小郡主。卓文惠想著那些天真快樂的幼年時光,最終給隆慶帝磕了三個頭:“皇祖父,惠此番壹去山重路遠,有生之年怕難以再回中原,遙遙北地,惠會以誠心祈福,願我大越繁榮昌盛,願皇祖父皇祖母康健長壽。”
  隆慶帝狠狠閉上雙眼。
  他揮了揮手,讓護國公主出去了。
  孩子壹席話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人都說帝王無情,可他到底有沒有情,便只自己心知肚明。
  他緊緊攥著手,閉著眼,沒有叫自己流下壹滴眼淚。
  只唇邊溢出的鮮血染紅了錦被,染紅了他斑白的鬢發,那仿佛是帝王血淚,無聲而沈默。
  隆慶帝慢慢睜開雙眼,他楞楞看著飛著金龍的床幔。
  關於公主和親壹事,他是詢問過幾個兒子的。
  老三說:既父皇有意和親,便是再好不過也再英明不過,以和親換取幾年平安,等大越休養生息再起兵平亂才是上策。
  老四說:史書多有記載和親之事,只要尋了朝臣千金封為公主,便就能成事。
  老六說:父皇、父皇已允,便可。
  老七說:二姐三十多了,雖說駙馬已經沒了,也萬萬不能叫二姐去。
  老八說:如國庫能以支撐,則應以火鳳衛除夕急攻潁州,先用火器破陣,攻烏韃措手不及,再用騎兵與重步兵壓陣。如父皇允諾,兒臣願往。和親終不是久計,今日烏韃要糧藥布匹牛馬,要大越公主,明天說不定就來要長信宮了,父皇。
  最後壹句父皇,幾乎是壓在嗓子裏說的。
  而老九年幼,隆慶帝壓根就沒有問。
  其實三皇子說的跟他想法壹致,但老三說這話時斯文有禮,壹點都不像家國被侵之人,而他字字冷酷,不過因為和親之人不是他自己。
  老四是書生意氣,老六話都沒說利索,老七……只想著他的三哥和二姐,倒是老八說到了他年輕時的壹腔熱血。
  烏韃不除,北疆不平,是他心中最惦記的事。
  老八說的其實很對。
  烏韃的野心太大了,只要大越壹步步退讓,早晚他們就會殺到上京,要來拿整個大越的千裏沃土。
  然而老八還到底還是年輕氣盛,他敢於自己親至戰場,卻不想他不過束發年紀。他既沒親手殺過人,也沒上過壹天戰場,他自己是打不了勝仗的。
  且說大越今年天災不斷,宮中儲君未定,臨近年關百姓們也都想過個好年,熬過壹年便是壹年,大年根下的實在不易動武。
  就連烏韃都老實下來,再沒有其他的動作。
  幾個兒子裏他原先是在老二和老三之間遊走不定的。老四性格實在呆板,之於國事俗務壹竅不通。老五身子不好,去歲還是沒了。老六生來有口疾,是不能立儲的。老七孩子心性,有些隨了蘇蔓性子,坐都還坐不穩當,更何況別的了。老八和老九都比前頭的哥哥們小上許多,其實壹開始他是並未想過的。
  只這些年年紀越來越大,精力不濟,朝廷裏面亂成壹團,這才發現再不立儲君就要壞事了。
  然而老二將近四十的人了卻有勇無謀,只是個莽夫性子,他想磨煉他壹番送他去了朗洲,卻失去了這個長子。
  老三……這陣慢慢看來,比他哥哥還不適合。
  他自己的兒子,哪怕不是日日帶在身邊教誨,他也多少是了解的。
  老三面上壹團和氣笑臉迎人,實際上背地裏卻冷淡的很。他對旁人無憐憫之心,甚至壹家至親骨肉也很疏離,沒什麽人能被他放在心上去。
  這樣的人,是不能做壹國之君的。
  大越幅員遼闊,黎民百姓數萬萬之眾,如君不能心懷天下之民,又何來家國永安之日?
  隆慶帝做了四十幾年皇帝,對那把冰冷的龍椅再熟悉不過。
  再熱乎的人坐在那個位置也要被凍到了心,可那不過是高高在上的風吹來的寒,不能是原本心就涼的。
  這個時候,老八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個仿佛並不出色的最普通的小兒子,壹言壹行都出乎他的意料。
  到底是沈氏教導出來的孩子,跟旁的總是不壹樣的。
  隆慶帝病弱寂寥地躺在龍床上,再壹次回憶起元後沈婉的音容相貌來。
  四十幾許過去,他已經遲遲垂暮,她卻依然鮮活在他的記憶裏。
  沈氏是傳承數百年的世家大族,他們家出過名聞天下的大儒也有過戰無不勝的將軍,到了沈婉這壹代裏,最出色的便是她堂弟沈長溪。
  沈家出了個大將軍沈長溪,還有早逝的元後和如今後宮主位淑妃,按理說隆慶帝應該坐立不安忌憚沈家才是,但隆慶帝卻對沈家壹直撫照有嘉,從不薄待。
  隆慶帝想起那些人挑撥的嘴臉,不由冷笑出聲。
  現在政事已經被分至安和殿和三省共八位閣老手中,最大限度地削弱了宰相專權帶來的弊端,而軍務方面則是東南西北四方都設立將軍鎮守,軍報行動需呈報內閣和兵部,幾方人馬是相互制衡的。
  他不需要去限制誰擡高誰,只要他們自己鬥來鬥去最後求得平衡,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如果平衡壹旦被打破,就如同沈長溪以身殉國這樣,形勢才微妙起來。
  再說沈家壹向忠心不二,保家衛國三十幾載,他又何苦寒了軍民的心呢?
  為了保持平衡,他便把同沈家有關系的老八放到了兵部,這壹下四方都安穩了下來。
  他原本只是想以老八的身份鎮住那些人,然而老八卻是實打實在兵部歷練過了,他認真跟著學了軍務和兵法,甚至學了最安全的單發火銃,這壹點又超出了他的預期。
  隆慶帝緩緩閉上眼睛,他聽著宮外隱約的鑼鼓聲,知道那是送卓文惠遠行的“歡慶”。
  金枝玉葉的皇室公主,如今就要遠離故土,背井離鄉獨自面對異族風雨。
  烏韃不除,何以為家?
  和親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隆慶帝輕輕出聲:“谷瑞,召周文正、張之亭、趙樸之和端王。”
  周文正是當今內閣首臣,張之亭是起居舍人,趙樸之是兵部尚書,而瑞王則是隆慶帝的小皇叔,如今皇室輩分最高的親王。
  谷瑞壹聽這四個人,壹向笑瞇瞇的臉也維持不住了,他努力壓抑著直打顫的腿肚子,退行出去。
  “寧之鶴,請皇後。”隆慶帝又吩咐壹句。
  這兩句說下來他便覺胸口悶痛,仿佛有什麽壓在心上,沈甸甸的。
  他努力深深吸了口氣,卻被滿宮的苦藥味嗆了嗓子。
  “咳咳,咳咳。”
  隆慶帝咳得滿面通紅,嘴裏充斥這腥鹹的血味。
  壹雙柔軟白皙的手伸過來,幫忙撐著他慢慢坐了起來。
  待喝了藥順了氣,隆慶帝才勉強睜開昏黃的雙眼看清來人是誰:“蔓兒,妳怎麽來了?”
  他這話說得平淡極了,沒有往日的纏綿繾綣,也沒有年輕時的溫柔多情,只是平靜地問:妳怎麽來了?
  仿佛她不該來,哪怕她只是想瞧瞧他身體如何,也是不行的。
  蘇蔓哽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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