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景玉宮

　　邊城戰亂山河動蕩，宮裏各主位暗藏鋒機，隆慶四十三年這個春節，就這樣過去了。
　　然而這壹切仿佛都距離永巷很遠，大約是過了年後，付巧言才聽說朗洲淪陷，二皇子已經隨同征西大將軍出征烏韃了。
　　她剛去永巷時正生著重病，雙腿受了凍，身上落了寒，幾乎壹整個月都是在炕上過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命好”，原本管著永巷的曾大春曾姑姑因家中有事，竟離職出宮了。
　　如今管永巷宮女的是當時她們在繡春所有過壹月緣分的趙大宮女。
　　因著有那壹段過去，所以如今的趙姑姑倒是對付巧言多有照顧，還幫著她拿銀子換傷寒藥。
　　這宮裏哪怕吃食少些也不是不能活，就是藥太難得。除了有品級的那些女官大伴，剩下的便只能咬牙撐著。
　　病了想要吃藥，哪怕是用銀子都很難求到。
　　付巧言知是趙姑姑給了面子，幫她走了太醫院修習的關系，心裏十分感激，想著以後的月銀還是要照例孝敬上的。
　　說實話，她身無長物，那小包袱裏的衣裳恐怕趙姑姑瞧都瞧不上，等到發了月銀才是實在的。
　　選秀早就過了，永巷這會兒空空蕩蕩，通共也就五十來個宮人。壹多半還是要有壹把子力氣的黃門，只剩下二十幾個宮女，卻要給宮裏所有主子們清洗衣物。
　　不過宮裏像王皇後那樣的主子很多，她們嫌棄浣衣局的粗使宮女手腳不幹凈，多是讓身邊大宮女們親自清洗。
　　會用得上浣衣局的除了下三位的小主們，便只有尚宮局的姑姑們了。
　　付巧言來了以後還住繡春所她住過的那屋，如今這裏只有壹個進宮後臉上生過瘡留了疤的小宮人，兩個人壹屋竟是比進宮這大半年來住的都好了。
　　她有時候想，也不知這事是禍從天降還是因禍得福。
　　小宮人姓孫名小花，卻是跟孫慧慧完全相反的性子。她說話慢吞吞的，人也有些胖，從來都不著急。但幹活卻很是麻利，這壹個多月來也很用心照顧原本不認識的付巧言，兩個人倒是處了些情分出來。
　　過完年後付巧言的病漸漸好了，只是身體卻大不如前，冬日裏畏寒得緊，不得已便比別人多穿壹層夾襖。
　　她也要去浣衣局上工了。
　　這裏跟坤和宮的掃洗處沒什麽區別，只不過洗的衣裳沒那麽金貴，因著大多不是絲綢織錦不需要再經陰幹熨燙，二十幾個宮女有時候半天便能完事，付巧言幹了兩天便適應了。
　　要說的話，在她看來其實是比坤和宮要輕省多的。
　　皇後娘娘的衣裳自然不能亂洗，可這些下三位的小主們便沒那麽好命了。衣裳只求能洗幹凈，掉色得慢壹些，其他的她們真在永巷說不上話。
　　別看她們永巷都是粗使宮人，在宮裏的門面卻很深。
　　付巧言對如今生活卻是相當滿足。飯菜不好不壞，吃飽就行，衣裳也不在乎破舊，保暖就好。活計比坤和宮要少壹些，她們下午還能相互串個門子，壹起做些繡活。
　　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便十分知足。
　　孫小花偷偷跟付巧言說，那是因為趙姑姑人好。
　　付巧言回憶起當時那位曾姑姑尖酸刻薄的樣子，不由心裏感激上蒼。
　　如果還是她管著永巷的宮女們，她來時病的下不了床，說不得都熬不過這年春節。
　　這壹日下了工後，付巧言和孫小花壹同去膳堂用飯。
　　這邊吃的比較粗，飯菜不那麽精心卻是管夠，付巧言對吃食沒那麽講究，很快便吃完了壹整個饃饃。
　　她如今已經虛十四了，小半年這樣勞累又大病壹場，還硬生生長了些許個子。因此她總是覺得腹中空空，幹點活就餓得慌。
　　她跟孫小花正準備再掰壹個饃饃分了吃，那邊趙姑姑壹步從外面跨進來，擡頭便看見了付巧言。
　　病好之後，付巧言的面色好看多了，人也漸漸長開，添了些許動人顏色。
　　只見她穿著臃腫的棉襖坐在桌邊，巧笑倩兮地跟孫小花分壹塊饃饃，硬生生把這糟亂的膳堂逼出幾分優雅氣。
　　趙喜樂心裏更是篤定，當即便開了口。
　　“小付，吃完了沒？”
　　付巧言趕緊把那塊饃饃三兩下塞進嘴裏，用極快的速度吃完。
　　“諾，姑姑盡管吩咐。”
　　趙喜樂上下打量她壹遍，見她雖然多穿了壹件外袍，卻幹凈利落，不由點點頭。
　　“前頭有些事，妳跟我來壹趟。”
　　付巧言也沒問什麽事，只跟孫小花打了個手勢，匆匆忙忙跟著趙喜樂走了。
　　趙喜樂說的前頭，是永巷最外面壹處院子，名叫藏春所。
　　壹般主子身邊的姑姑來永巷吩咐事情，大多都是在這裏。
　　藏春所三間堂屋都擺的柳木椅，看上去就比永巷裏面那些院子強上不少。
　　趙喜樂剛壹進去，張嘴便說：“怎麽敢勞煩福姐姐站著等，姐姐快請上座。”
　　沈福回頭壹看，見她領著壹個個子不矮的小宮人過來，心裏便有了底。
　　“站這壹會兒，也不打緊。”說罷，她便也順勢坐到主位上。
　　付巧言不敢擡頭看她，只站在屋外認真聽她們講話。
　　趙喜樂拽了壹把付巧言，讓她站到堂屋正當間，然後便說：“趕緊擡頭給福姑姑瞧瞧。”
　　付巧言不知怎麽回事，只好半擡起頭來，垂著眼給沈福行禮：“福姑姑安好。”
　　剛她低著頭還不顯，這輕輕慢慢壹擡頭，那壹雙黛眉柳葉彎彎便顯出美來。隱約可見的粉紅菱唇襯得膚白若雪，長發如墨。
　　只是人太瘦了些，要是再豐腴些說不得能更好。
　　沈福心下壹驚，竟不知永巷還藏了如此美的小宮人，再去細品，卻又覺得她有些面善。
　　她雖不如馮秀蓮和楚玫在宮裏勢大，好歹也是三品上位妃身邊的大姑姑，記性自然是不差的。
　　這壹位，可不便是當時小選時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那個小宮人嗎？
　　“妳……不是應當在坤和宮嗎？”沈福遲疑地問。
　　王皇後壹向自持身份，輕易不會磋磨宮人，所以進了坤和宮的少有被踢出來的。
　　壹旦被坤和宮趕出來，必然是犯了大事的。
　　這麽壹想，沈福心下便有些不喜，因她小選當日幫助朋友的善舉產生的那丁點好感也消失殆盡。
　　趙喜樂見她突然掛下嘴角，也說出了付巧言的來歷，心中稍壹琢磨便知道怎麽回事了。
　　她麻利地給沈福上了茶，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我的好姐姐，妳要選個在宮裏無親無故能讓娘娘高興的小丫頭，小付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滿宮裏也只有尚宮局和我們永巷才有在宮裏聯系少的宮人。小付確實是坤和宮被趕出來的，那也是有些說頭的。”
　　沈福同趙喜樂是同年進宮，平日裏不過是點頭交，不過趙喜樂把話說到這份上，她也沒必要張嘴便打人臉。
　　娘娘在宮裏壹向低調，她在外面行走也不願意招惹是非。
　　“怎麽說？”
　　趙喜樂笑笑，繼續道：“她原是李蘭那的洗衣宮女，妳瞧那小臉長的，有壹次幹活被葉真瞧見了……妳還不知道她？”
　　這兩個名字壹說出來，沈福便多少懂了。
　　坤和宮要不是有馮秀蓮鎮著，下面四個非要鬥破了天去。
　　李蘭貪心沒夠只盯著錢，葉真成天想著把馮秀蓮拉下水，沒有壹個好東西。
　　她們兩個裏以葉真脾氣最怪。她不喜歡長得特別美的宮人，見到總要想盡辦法趕走，搞得坤和宮裏打理皇後衣物被褥綢緞的宮人大多相貌平平，最好的也就是清秀了。
　　她要趕走付巧言，李蘭根本不會攔著。她才懶得多事惹麻煩，自然是直接欺負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宮人了。
　　沈福前後這麽壹想通，心裏那點子好感又重新蔓了上來。
　　可憐見的……在坤和宮掃洗處走壹遭，真是要扒層皮下來了。
　　那邊兩個姑姑小聲嘀咕交談，這邊付巧言穩穩站在那裏，沒有急躁也沒有慌張，甚至連擡頭的角度都沒有變化，倒是個穩重的。
　　沈福多少有些滿意，可轉頭壹想，太穩重也不好啊。
　　她想了想，問她：“識字嗎？”
　　付巧言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是在問她：“回姑姑話，會的。”
　　沈福有些吃驚，她又問：“讀過什麽書？”
　　付巧言遲疑片刻，還是答：“幼學所授，俱悟。”
　　這話壹說出口，沈福甚至張大了嘴巴。
　　大越幼學要從六歲讀到十二，男女皆可。君子六藝都要涉獵，只女子把騎射換成織繡，如男子要學織繡或女子要學騎射，也是可以的。
　　付巧言進宮前剛結束幼學，她讀的是鎮上最好的壹所學堂，是以全甲成績畢業的。
　　沈福頓了頓，心裏更是滿意，卻還是問：“成績如何？”
　　付巧言沒有隱瞞：“全甲等畢業，也已考上鎮學。”
　　鎮學便是更高壹級的學府了，對比幼學而言，應稱為平學。
　　不過是鎮上所辦到底不如幾家大書院來的好。但能考上鎮學，已經算是非常了不起了。
　　她這幾句回答，不光沈福吃驚，就連趙喜樂也相當吃驚。
　　這些事其實沈家派個人壹查便能查到，付巧言知道宮裏的妃位大多在宮外都有些人脈，所以也沒想著隱瞞。
　　再說，她讀的不過是鎮上的幼學，考上的也不過是鎮學，實在沒什麽好值得炫耀的。
　　她心裏這樣想，面上便十分淡然，壹絲壹毫得意勁都沒有。
　　大越女子但凡上了幼學的，家裏必不會太差，成績好能考上平學的，將來議親便能硬生生比別人高出壹等來。
　　沈福沒有問她為何會進宮，只說：“我是淑妃娘娘身邊的姑姑，我姓沈單名壹個福字，妳叫我福姑姑便是了。”
　　“諾，福姑姑。”
　　沈福又說：“景玉宮裏最近缺人手，娘娘的意思是找些年紀小的帶過去，平日裏也能解個悶逗個趣，妳們趙姑姑便推薦了妳。”
　　她這麽說，便是同意要付巧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