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辛娘

　　想通之後，付巧言壹下子便放寬了心。
　　她壹向不愛在事情上反復糾結，既然已經走到這壹步，便只能盡她努力好好走下去了。
　　辛娘見她依舊不言語，只得問：“巧言是如何想的？”
　　付巧言收拾好心情，擡頭輕聲道：“既是主子娘娘吩咐，奴婢自當從命。”
　　這是個很聰明的回答，她沒說自己不願意，卻道要聽主子命令。王皇後什麽意思不言而喻，這也算是她妥協認同了。
　　辛娘松了口氣，道：“今兒個妳們也累了，待會兒跟萱草去收拾休息下，晚上再給妳們講些別的。”
　　她既然這樣講，孫慧慧跟付巧言便壹起出了內室。那個叫萱草的小宮人正在外面擦桌，見她們出來忙走過來，小聲道：“我以前都住外間，那邊簾子掀開有個塌，妳們跟我湊活幾天吧。”
　　萱草是隆慶三十八年入宮，以前是坤和宮的粗使宮人，後來她被同屋欺負時被辛娘看到，求了馮秀蓮要到了身邊。
　　壹般她們這種無名無分的庶妃過得比宮女好不了多少，這也得虧坤和宮地方大。王皇後為顯恩慈，特地讓她們幾個獨住壹室。平時也不過是每季跟著姑姑們打掃壹下娘娘往年舊衣，旁的就是在小屋子裏蹉跎了。
　　庶妃可有宮人伺候，只壹名宮女，無黃門。
　　萱草也不算蠢笨，今日馮秀蓮壹番話她也是聽見了的，既然這兩位小宮人都有大造化，跟她們擠著住幾日也無不可。
　　三人走到外室另壹邊，萱草掀開淺色帳幔，壹下子便露出裏面壹張小塌，旁邊還有個柳木小箱，大抵是辛娘賞她的，讓她好歹能藏點私房。
　　付巧言看那塌，覺得有點為難。
　　她們三個年紀不大，身量也矮，可它明顯只能睡兩人，再多往哪裏擠？
　　孫慧慧臉色更是難看，之前在繡春所時待遇都比這好，怎麽來了坤和宮反而連睡覺的地方都沒了？
　　她脾氣不好，卻又不好發作，只得忍著氣說：“萱草姐姐……這……我們真是擠不下的。”
　　萱草壹看確實有點勉強，不過辛娘壹向都很和善，她想了想道：“待會兒我去求求姑娘，她房裏還有張塌，回頭晚上我便去那邊守夜。”
　　也只能如此了，付巧言默默把小包袱放到柳木箱子上，然後便坐到榻上。
　　對於這壹天發生的事情，她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的。
　　此刻冷靜想想，說不得是自己壹上來便往最壞處想，有些想岔了。
　　她壹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還未及笄便父母雙亡，弟弟又生了重病，她為了弟弟入了宮，什麽都不會，能來坤和宮不過因為顏色好些。
　　而陛下是九五之尊，什麽美人沒見過？只說貴妃蘇蔓，那可是以顏色姝麗聞名天下的，比她這個乳臭未幹的毛丫頭強了不知多少。
　　說難聽點，此刻的付巧言給貴妃娘娘做貼身宮女都不配。
　　再壹個，年紀也著實差的太多了。
　　她聽馮秀蓮說如今最小的九皇子剛好十二歲，最大的皇長孫也已經八歲了，雖說在皇家這樣的事十分常見，但付巧言之少幼也確實是現實。
　　付巧言遇事從不慌張，冷靜下來這番思量，頓覺得皇後娘娘這計策荒唐透了。
　　她還不如讓辛娘這般伺候過陛下的姑娘再去試試，說不得陛下顧念舊事，也能添兩分情誼。
　　想好之後，付巧言又有點擔憂。
　　說實話，她對於當宮裏的貴人是沒甚想法的。
　　她尚且年幼，年頭裏對婚喪嫁娶都壹知半解，若不是從小跟著母親打理家事，恐怕這小半年她帶著生病的弟弟都撐不過來。然而她再懂事，也不過金釵之年，說這些實在有些早了。
　　進宮之初，她也只是想找個能賺錢又能生存下去的地方。她自知斤兩，從來不曾妄想貴人，更怕壹個不好牽連家裏。她從小到大最愛看那戲本聽故事，這些故事中，宮中紅顏如枯骨，紅墻之後，不知埋葬多少薄命人。
　　她唯壹的心願就是好好活下去，替故去的父母，也為在宮外等她的弟弟。
　　可如果她去試過之後惹惱陛下和娘娘，她也壹樣活不下去。
　　付巧言無聲嘆了口氣，剛松了兩刻的心又再度緊了起來。
　　罷了……如果實在走到那壹步，她就當用命給弟弟換回了治病救命的銀子，否在她在巷子裏還不知會遇到什麽樣的事，想想也不算虧。
　　這樣前前後後全部都想好，付巧言才長舒口氣，伸手整理了下衣裳。
　　辛娘沒給她跟孫慧慧安排差事，可她也不能光在小隔間裏坐著。
　　扭頭壹看，孫慧慧早就躺了下來，而萱草也不知什麽時候出去，坐在外間縫補衣服。
　　付巧言小時跟母親學過縫補，她繡花的手藝不行，不過針腳卻特別細密，因此便穿好鞋掀開簾子，出去坐到萱草邊上。
　　“萱草姐姐，我幫妳吧，我也會的。”
　　萱草正在給辛娘做新的內衫，她不是很愛說話，所以對於看起來比較穩重的付巧言更有好感。見她主動幫忙，便把笸籮裏的壹小塊帕子遞給她：“正巧準備給姑娘做個春日裏用的蘭花帕，妳來把邊鎖了吧。”
　　付巧言笑笑，接過便認真幹起活來。
　　辛娘站在門邊聽她們說話，不由有些擔憂。
　　這些事情付巧言能想到，她壹個在宮中十來年的老人怎可能想不到。
　　更有甚者，她比付巧言知道的還多些。
　　隆慶帝在位四十二年，除去誕育皇子公主的漸漸升了嬪位妃位，剩下的年輕後妃其實並不太多。
　　他這壹生的精力都在前朝，對後宮實在有限，哪怕是貴妃那裏，壹個月也見不上兩三次的。
　　辛娘同他接觸過，感覺得出他並不喜年輕宮人，皇後這裏他接納了兩三位，不過是為了給皇後面子。
　　如果在五皇子剛薨的這個節骨眼上娘娘再去推人，恐怕會有相反效果。
　　可她卻不敢說。
　　如今宮裏什麽情形她身處坤和宮最是清楚。陛下老邁，儲君未定，皇子全部長成，而坤和宮皇後掌宮三十幾載卻無嫡子，實在是令人想想就害怕。
　　辛娘回到炕上，隨手打開壹本話本。
　　富貴錦繡高高在上的王皇後，也老了。
　　公主們大多都留到雙十年華才會下嫁，皇子們更是束發之後才會開蒙，到時宮裏會配兩個年紀大些的侍夜宮女過去伺候，未及弱冠前，月余也不過那麽壹兩次。妃子娘娘們雖然也有未曾及笄便伺候聖上的，但那都是聖上潛邸時的舊黃歷了。
　　那時的陛下，也不過弱冠之年。
　　如今，卻已是隆慶四十壹年。
　　要說這兩個小丫頭十七八倒還好，這事不會那麽難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卻是什麽都不懂的。
　　只是坤和宮裏的宮女沒有合適的，王皇後才想著這次采選直接挑幾個沒有任何背景的進來。
　　辛娘嘆了口氣，越想越覺得這事必定不成。
　　她壹年到頭連娘娘面都見不著，當然說不上話，就連提醒馮秀蓮她都沒想過。
　　把這差事辦好吧，盡她所能跟小丫頭們都講清楚了，未來如何，只能看她們的命了。
　　壹下午時間，這間狹小的裏外間裏人人都懷著不壹樣的心思，晚上用過晚膳，辛娘便開始給她們講陛下的壹些習慣，還有在貴人面前伺候的其他事宜。
　　之後幾日，也都是這般過的。
　　這幾天，孫慧慧倒是沒有跟付巧言起沖突，她壹門心思都在即將到來的十五上，只想著壹飛沖天，能當個淑女也是好的。
　　四月十四這日，天氣已經回暖，各宮都送了新衣，小宮人們也跟著換下沈重的棉襖，穿上淺碧色的褙子。
　　宮裏衣裳不經穿，為怕汙了貴人眼，幾日便要漿洗。冬日還好些，到了夏日裏炎熱，襖裙穿不了月余就要褪色，穿上去暗沈沈的不甚好看。年紀小壹些的宮女子，便總是盼著換季送新衣。
　　付巧言長得嫩，穿粉穿碧都好看，這換上修身的襖子，整個人看上去都靈動了些。
　　晚上，辛娘從箱子裏取了兩本書，沈默地遞給了她們。
　　付巧言打開壹看，驚得手都抖了，紅著臉猛地壹把合上。
　　辛娘見她樣子，知道她不好意思，可該說的還是要說，萬壹最不幸的那條讓她趕上，伺候不好是萬萬沒有活路的。
　　辛娘抿了口茶，低聲道：“好了，妳們便翻開看看，伺候陛下得機靈些，叫讓做什麽便做什麽。疼了不能叫疼，要說謝陛下，知道嗎？”
　　孫慧慧使勁點點頭，壹本書翻得嘩啦啦直響。
　　辛娘幾不可見地皺皺眉，覺得這小姑娘實在沒有眼色。
　　這事明擺著成不了，她還壹門心思想著當上娘娘怎麽穿金戴銀，年紀不大，誌向倒是不小呢。
　　辛娘還沒來得及訓斥，倒是孫慧慧主動開口：“姑娘，陛下喜歡什麽樣的人？”
　　“……”
　　辛娘簡直不知如何回答，最後只淡淡道：“陛下喜歡懂事聽話的，在這宮裏，最要緊的是老實，知道麽？”
　　孫慧慧壹聽就撇撇嘴，低頭又去看那冊子。
　　反倒是付巧言若有所思，不由得擡頭看了辛娘壹眼。
　　她看著鎮定，心裏頭也是忐忑的，聽得辛娘這般說，不知怎地便又不那麽害怕了。
　　心裏這般想面上便帶了出來，辛娘對上她微閃的目光，沖她微微壹笑。
　　主子們確實喜歡老實人，可只有聰明人才能活下去。
　　付巧言明顯是後壹種，她勤快話少，什麽事情都是想清楚再辦，從來不說壹句廢話。
　　這才是頂頂的聰明人，也難為她小小年紀便能如此，如果早進宮三十年……說不準……
　　辛娘只匆匆壹想就掐了這念頭，忙低頭說：“記住，明日是巧言先進去書房送茶，如果巧言不成，便由慧慧再去伺候陛下洗漱，明白麽？”
　　孫慧慧壹聽是讓付巧言先去便瞪大眼睛，不滿道：“姑娘，為何是她……”
　　她話剛說壹半，辛娘便打斷了她：“這是蓮姑姑昨日過來特地囑咐的。”
　　孫慧慧可怕馮秀蓮了，聽是她說的，忙閉上了嘴，卻不甘心地瞪了付巧言壹眼。
　　付巧言低頭看書，沒有理她。
　　轉眼就到了四月十五，這壹日下午馮秀蓮早早便過來領人，先讓付巧言跟孫慧慧沐浴更衣，又找了壹身繡花格外別致的藕荷色襖裙讓付巧言換上，這才把她們領到偏殿等。
　　這壹下午時光，付巧言覺得比她前半生都長，等到華燈初上，外面突然喧嘩起來，她便知道是陛下來了。
　　付巧言只覺得手心全是冷汗，她使勁深呼吸，無論旁邊的孫慧慧如何看她都沒有回頭。
　　兩刻之後，馮秀蓮踱步進來，她面色十分嚴肅，進來便說：“今日如果未成，妳們便都得去後殿掃洗處，好好表現，娘娘對妳們是十分期待的。”
　　付巧言垂下眼眸，心想掃洗處也是不錯。
　　馮秀蓮見她十分淡定，也不知如何感想，只先跟她說：“陛下每次都要先在書房處理正事，妳先進去奉茶，不用講話，只要把茶杯擺在他手邊即可。”
　　付巧言緊張點點頭，跟著馮秀蓮便去了正殿書房門口。
　　這裏平時也是皇後娘娘處理宮事的地方，不過此刻卻是兩個黃門守在外面。
　　馮秀蓮顯然跟他們十分熟悉，過去便說：“兩位大伴有勞了。”
　　左邊那壹位黃門五十幾許的年紀，有些胖，壹張臉盤圓圓的，仿佛是十五的月亮。
　　他看了壹眼托著托盤身材矮小單薄的付巧言，微微瞇起眼睛：“馮姑姑，怎麽不是平日裏送茶的秋姑娘？”
　　付巧言壹聽，心裏咯噔壹下，壹陣寒意竄上心頭，令她有那麽壹瞬間想要頭也不回地跑走。
　　可是她不敢。
　　她只是站在那裏，顫抖著雙手，聽馮秀蓮道：“回古大伴的話，秋姑娘今日不太爽利，只能讓小宮人過來伺候陛下了。”
　　古大伴看了看她又瞅了瞅付巧言，沒再說什麽，只推開雕花門扉，站在門口道：“陛下，該是用茶了。”
　　付巧言深吸口氣，托著紫檀茶盤穩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