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涉於春冰 by 半緣修
2024-5-1 22:09
宣睢在宮外選址造園子的地方並不好,周遭荒涼,既不在鬧市,也無甚可看的風景。雕梁畫棟是壹樣沒有,奇花異草也是遍尋不著。不遠處有軍隊駐紮的軍營,使得這裏並不像個園子,而多了些嚴肅不安的意味。
宋檀站在外頭看了看,並沒進去。宣睢也只吩咐了幾句話就出來了,兩人回到城內,正趕上城南壹間佛寺開廟會。
這佛寺,在城南壹帶大約也有些名聲,遠近的人都來湊熱鬧,引車販漿的小販擠滿了街道兩邊。路中間有花車遊行,幾個和尚開道,念著佛經,中間的蓮座上坐壹觀音,也是小和尚裝的,臉塗的紅紅的,小孩子看了只是笑。
宣睢在街道邊的樓上,宋檀自己下去看熱鬧。
和尚走過,會扔茶鹽糖餅等物,大人小孩都去搶。宋檀被擠得昏頭轉向,壹低頭撿到個檀木牌子的護身符。
他撿起來,擡頭去找宣睢,給他揚了揚手裏的牌子。
宋檀上樓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裏買了壹竹筒的酸梅湯,筒壁沁著水珠,應當是冰鎮過的。
“妳瞧,我運氣太好了,隨隨便便就撿著了。”宋檀把檀木牌給宣睢,那牌子嶄新嶄新的,只有底下的穗子沾了點泥土。
宣睢把牌子拿到手裏看,道:“就給我了?”
“也不曉得有沒有用,總歸是壹份好運氣,”宋檀道:“送妳啦。”
他打開竹筒蓋子,喝了壹口酸梅湯,冰是冰的,只是滋味淡了些。宋檀想了想,把荷包打開,拿出薄荷葉包裹著的蜜炙酸梅,壹連扔進去三四個,再嘗時才覺得對味了。
宣睢把牌子擦了擦,戴在腰間,道:“可要回去了?”
“再玩壹會兒吧。”宋檀喝掉酸梅湯,他從出來到現在,才只喝了酸梅湯。如果沒吃飽了回去,這麽這趟出來玩就是不成功的。
宣睢摸了摸檀木牌子,便也依他。
他們二人逛了許久,晌午在堆雪樓用飯,堆雪樓幹凈,財大氣粗用得起冰,宋檀在這裏躲過了壹天裏最熱的壹個時辰。
到下半晌,宣睢無論如何也要宋檀回宮了。回去的路上,馬車搖搖晃晃,宋檀壹開始還盤坐在地毯上翻看他今天買回來的東西,不壹會兒就困得淚花子都出來了。
宣睢道:“妳這人,壹會兒精力充沛,壹會兒說困,立時就困得睜不開眼了。”
宋檀沒反駁,他雙眼微餳,宣睢說的話也不過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宣睢沖他招手,宋檀起身坐在宣睢身邊。宣睢摸了摸他的耳朵,他今日沒帶墜子,換了個不大顯眼的鴉青寶石塞子。
宣睢叫他躺下睡壹會兒,宋檀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枕著宣睢瞇起了眼。
直到回到宮中,宋檀也沒醒來。宣睢抱著他回寢殿,將他的外衣脫了,抱進床裏。他挨著冰涼的竹覃,自發滾進床裏面,壹聲也沒有,酣睡起來。
宣睢失笑,為他整了整頭發,將壹張薄毯蓋在他身上。
到晚間宋檀才醒來,壹醒來就覺得頭暈目眩,胸口直泛惡心。太醫來看過,頂著壹腦門的汗回稟,說宋檀這是中暑。
宣睢瞧著也是這樣,今日大暑天,他還在亂哄哄的人群裏擠了這麽久,精神頭好的時候不覺得,壹泄勁就開始不舒服了。
落蘇跟太醫去熬藥,宋檀躺在床上,想吐吐不出來,身上壹陣陣發冷。
小年端了碗蓮子湯,勸宋檀略嘗兩口疏散疏散。宋檀皺著眉把蓮子湯推遠,壹下子趴在床邊抱著痰盂吐了起來。
白天吃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吐了個幹凈,宋檀這才覺得舒服了點,喝了藥,也不吃什麽東西,蒙上毯子倒頭又睡了過去。
宣睢坐在床邊,摸了摸宋檀蒼白的臉,心情很不好。
到第二天,宋檀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小年送來的清粥小菜他只覺得不夠,勉勉強強吃了個七分飽,過後他換衣服出去遛彎。
到鏡子跟前,宋檀才瞧見自己脖子上有根紅繩,紅繩墜著昨日他給宣睢的檀木牌。
壹塊檀木牌子,不是多名貴的木頭,也不是多精致的做工,甚至也不是哪個有名的大寺廟求來的。
作為皇帝會有什麽害怕的事嗎,宋檀看著這塊檀木牌,就知道答案了。
因為太極殿傳太醫的事情,太後問了宣睢幾句,得知是宋檀生了病,還是見過菩薩後生了病,她心裏就不大安穩。
“哀家近來,總是睡得不好,壹睡著便夢自己被人追,夢裏跑的累,醒來也覺得累。”太後道:“哀家先前這麽做夢的時候,還是妳父皇薨逝那會兒。”
下面的晉王聽見了,心裏壹動。
皇帝勸道:“夏天天熱,夜裏難眠多夢是有的。”
太後依舊搖頭,捂著胸口,憂心忡忡,“依哀家說,今年盂蘭節,宮裏要好好操辦。皇帝得了空,也要去拜拜祖先。”
宣睢自然應下,離了太後這裏,宣睢叫著秦王晉王和方瞻雲,叫他們壹人做壹篇祭文來。
秦王暗地裏盤算要做壹篇怎樣的錦繡文章,他是皇帝長子,祭文用他的再正常不過,到時百官前過了明路,他的身份地位也就明朗了。
晉王卻拿眼睛看方瞻雲,沈思不語。
宣睢瞧著幾人神色,覺得有些索然,待人都走之後,他對賀蘭信道:“永嘉最近在做什麽?”
永嘉公主隨駙馬回鄉,待了壹年之後便去了自己的封地,壹直到如今。
賀蘭信道:“永嘉公主見沈籍所治理之地民風淳樸,欣欣向榮,便也開始創辦學堂,招收稚童入學。”
“做的怎麽樣?”
賀蘭信道:“大壹些的孩子已經學完了算術,能幫著打理公主府的壹些產業,要培養成參加科舉的士子,恐怕還遙遙無期。而且,公主府的學堂有很多女童,這些人即便讀書,也不可能參加科舉。”
“有當地官員子女嗎?”
“有,但是不多,”賀蘭信道:“有駙馬授意,許多官員都不敢與公主接觸。公主的學堂裏更多的還是貧家子,和被遺棄的幼童。”
宣睢輕笑,“只要識字,都有用處。況且壹百個人裏出壹個秀才,壹千個人出壹個舉人,壹萬個人裏出壹個進士,於她來講,都是不虧的。”
“把永嘉叫回來吧。”宣睢道:“太後心神不寧,她正該好好陪陪太後。”
在封地的永嘉並不想回京,她近來才提起心氣打算做點事情,這麽匆忙被召回京,總不像什麽好兆頭。
駙馬周善譽自接到諭令就開始打點行裝,並不給永嘉拖延或拒絕的機會。趕在盂蘭節前,永嘉公主回到了宮中。
太後殿中,宣睢與太後坐在上頭,永嘉身著宮裝,與駙馬壹同叩拜。秦王、晉王、宜淩公主和方瞻雲都立在壹側。
宣睢叫免禮,永嘉起身,幾位王爵過來見禮。秦王晉王跟永嘉並不熟,秦王神色淡淡,晉王看在上首太後的面子上,倒是熱絡了幾分。永嘉只是保持著壹絲不茍的禮節,壹壹與幾人見禮。
到方瞻雲時,她留心觀察,察覺到晉王神色的壹點變化。
太後把永嘉叫到身邊,宣睢只問周善譽壹些封地上的風土人情,和周家父子的情況。
正說著,小太監來通秉,宋檀來了。
宣睢神色稍緩,叫人在身旁加壹把椅子,太後也沒說什麽,只問他中暑好了沒有。
“早已好全了。”宣睢道。
秦王眼中閃過壹絲憤恨,永嘉捕捉到了,於是很快想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召回。
當年,宣睢為年幼的兩位皇子封王爵,以警告永嘉。如今宣睢把永嘉召回,以打壓不安分的、對宋檀不滿的皇子。
至於晉王,他瞧著對宋檀很客氣,不知道是哪裏犯了宣睢的忌諱。
宋檀在宣睢身側坐下來,周善譽之前沒見過宋檀,見此情形才對宋檀的受寵程度有了認知。
宣睢偏頭與宋檀說話,宋檀也應著,精神比四年前好了很多。永嘉看著他,總覺得他有壹種成熟的豐腴之態,在這個宮裏,在皇帝身邊,那樣的相得益彰。
宣睢與周善譽說話的空檔,宋檀往這邊看,沖著永嘉眨了眨眼。
永嘉看見了,心頭的陰霾漸漸消散開,面上的笑意總算真了些。
太後最關心永嘉,尤其是永嘉成婚後的子嗣問題,她把其他人打發走,單留下永嘉說私房話。
宋檀與宣睢壹起往太極殿走,宋檀心情好,走路搖搖擺擺,雙手背在身後,手上的扇子壹翹壹翹。
“妳怎麽忽然召永嘉回京了,先前都沒告訴我。”
宣睢道:“永嘉回來妳不高興?宮裏又有人陪妳招貓鬥狗了。”
“這是什麽話,好像我壹天到晚不幹正事壹樣。”宋檀道:“不過永嘉回來了也好,我這幾年都沒見她了,給她寫的信,她也不愛回。”
提起這個,宣睢是不占理的,於是他道:“如無意外,永嘉要在京城待個幾年,只是今日不同往日,她未必願意再跟妳壹塊玩。”
宋檀睇了宣睢壹眼,道:“我跟公主是很好的看戲夥伴,我愛看的戲她也愛看,她愛看的戲我也喜歡。趕明找壹臺戲班子進來吧,我要請公主看京城的新戲。”
“都隨妳,”宣睢道:“畢竟妳入冬前都不能出宮了,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宋檀簡直晴天霹靂,追上去問,“我為什麽不能出宮了?”
宣睢道:“妳壹出宮,就好生病,我思來想去,怕是宮外煞氣重,易沖撞了妳。”
宋檀啞然,好半晌叫道:“真沒道理,真沒道理!”
宋檀沒來得及請戲班子,因為宮裏要先預備上盂蘭節的法事。宋檀與永嘉頭前去看了,那蓮花寶座上的菩薩、護法、羅漢,大暑天裏仍坐在院中,講經不停。
周遭焚燒著手臂粗,壹人高的檀香,把個寶華殿熏得煙霧繚繞,熱浪翻滾。
宋檀受不住,與永嘉略站了站便壹齊溜了。
回到永嘉宮中,永嘉丟開披帛,叫宮女端酒水果子來。冰鑒裏方方正正的大冰塊散發著寒意,永嘉使人往裏頭加了花露,因此沒有水腥氣,反而帶著些梨花清甜的味道。
宋檀說起他早日出宮時見到的扮觀音的小和尚,“人家沒有宮裏的莊重,怪模怪樣的。”
永嘉卻說起封地的習俗,“她們扮觀音是叫漂亮姑娘上去的,再不濟,也是容貌秀美的年輕男子,不追求莊重,只要美麗漂亮。扮過觀音的人,就是受到觀音庇佑的人,福壽綿長,無災無難。”
宋檀斟了壹金鐘甜酒,小年在旁勸阻,說宋檀還在吃藥,不宜飲酒。
永嘉問他:“妳怎麽了?回來時便聽說妳請了太醫,這都十來天了,還在吃藥?”
“那是因為中暑,早已經好了,只是前天去禦花園逛了逛,不曉得碰到了什麽,身上起了許多疹子。”宋檀道:“之前我在金陵,那樣潮濕的天氣都不覺得如何,壹回來,竟有些水土不服的意思。”
永嘉咬著果子,“我看妳還是讓太醫好好瞧瞧,三天兩頭生病,就都是些小毛病,也不能馬虎了。”
她看著宋檀耳邊搖晃的墜子,“要不,我給妳扮個觀音,求個無病無災?”
宋檀道:“妳莫捉弄我。”
永嘉卻來了興致,叫宮人把自己的妝匣拿來,道:“我見過人家扮觀音,並不難。”
她把宋檀的頭發打散,沾了刨花水給他抿頭發,將壹尊白玉蓮花冠戴在他頭上,又扯壹塊白紗卡在頭發兩側。
永嘉看宋檀,宋檀也擡眼看永嘉,壹雙眼睛黑珍珠似的,圓潤明亮。
永嘉不大滿意,她想了想,叫人取了件黑色的紗衣,頭頂的發冠也換成了金冠,壹只耳朵穿孔,另壹只耳朵用耳夾,墜著流蘇的青金石長墜子。
宋檀的胸前掛了幾串瓔珞,腰間系著金環,壹身黑色的紗衣,頭紗半掩了額頭,眉如遠山橫。
“這哪像個觀音的樣子?”宋檀站起來,輕紗披身,環佩作響,通身最明顯的顏色是他耳邊的青金石流蘇墜子,濃郁的青色與黑色相得益彰。
他身上閑適恬淡的氣質被黑紗完全替代,多了種說不出的神秘與清冷。
永嘉看著他這幅模樣,有點後悔,不該這樣裝扮他。
宋檀對著鏡子看來看去,“咱倆用這個玩樂,可見不是誠心禮佛的人。”
永嘉嘀咕,道:“妳穿著這個樣子回太極殿,見了父皇,就知道誰不是真禮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