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5章 不圓滿

　　“妳們說，他究竟會選哪壹方？”
　　在方行沈入識界，面臨著他這壹生最大的壹次抉擇時，外面的諸仙，也皆在靜靜的等著他的壹個回答，場間的氛圍，已然變得有些壓抑，分明看起來只是很簡單的壹個選擇，但諸仙心間卻直覺有些沈甸甸的，以他們的見識與直覺，也總覺得這種簡單的抉擇背後，居然有著無數的可能，在狐仙姬終於忍受不住這種沈悶的壓力，問出了這句話時，不知有多少道目光朝著她看了過來，然後在彼此的眼神裏居然都看到了壹種迷茫之色，回答不出這個問題來！
　　“站在我們自己的角度想，自然覺得他應該選我們，但若站在他的角度……”
　　劍魔老祖輕嘆了壹聲，苦笑道：“……倒是覺得他選誰都有可能！”
　　這壹句話也算是說出了眾人的心聲！
　　九嶺鳳凰山壹脈的妖族心裏，只覺得妖族與方行關系莫逆，更是在事關妖族氣運的事情上做出了舍棄，要將最後的妖族造化與方行分享，按著這小土匪的性子，沒道理放著這天大的好處卻不理會呀？可身為方行的摯交，大金烏偏偏在這時候，壹言不發，心裏不知想什麽！
　　而袁家怪胎所代表的諸子道場，卻是說話最少的壹個！
　　他既沒有許諾什麽好處，也沒有剖析何等大勢，只是單純的在等壹個回答而已！
　　而憑著方行與諸子道場此前的那些矛盾，似乎方行最不可能選擇的便是諸子道場，但說歸這麽說，眾仙心裏都甚是遲疑難斷，因為諸子道場在這時候，所代表的確實是正面對抗三方帝宮的最強力量，若是方行願意與三方帝宮為敵，顧念諸天命運的，又只能回去……
　　劍魔老祖壹副無可無不可的模樣，但也知道自己已經盡了全力，他也了解方行，知道將神盟命運交在他的手裏，可能對神族生靈不是什麽好事，但是對神主來說，卻是惟壹的選擇了，畢竟，神主曾經入侵天元，甚至直到如今，天元大陸之上，神族生靈與天元生靈還鬥得熱火朝天，成為了諸子道場用來練兵的戰場，但這份罪過，不是輕易就洗得脫的……
　　劍魔老祖覺得，方行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神主統率三千神族入侵天元，已經是罪不容恕的事實，待到天元與三方帝宮分出了勝負，那第壹個要轉過頭來對付的，便是神主，而他也明白，神主的實力確實不弱，哪怕是在如今，亦是諸方都不可忽視的壹方力量，可是她終究格局不大，成不了大事的，無論是天元還是三方帝宮，都可以鎮壓她，如果不想她落得那淒慘結局，便只能提前將神盟送給別人……
　　……若是方行接過了神盟，那才有可能在最後給神主壹個不那麽壞的下場！
　　而敖烈想得更為簡單，他就是要將自己的姐夫接回龍界，將龍族祖殿的造化分給他，還要讓他和自己，再加上自己的姐姐，壹起躲在龍界，渡過這場大劫，或許像別人說的壹樣，這有點像縮頭烏龜，但他沒有別的選擇，現在自己的力量還很弱小，只能如此來做！
　　倒是神秀，提前察覺了方行的為難之處，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放棄了建起真正靈山的主意，而是打算將靈山建在人心，倒是讓方行少了壹種選擇，不然的話，他更是會頭疼……
　　這些問題，愈想愈是沈重！
　　本來他們都是誌在必得，否則也不會冒險來此！
　　可看到了彼此之後，才明白抱有這種想法的，並不只有自己壹人……
　　然後到了這時候，他們便更明白方行心裏的壓力了！
　　“他從來不會讓別人失望，所以妳們交給了他的這個問題，幾乎是沒有答案的……”
　　在這時候，惟有蕭雪，淡淡的說出了壹句話，使得場間的氣氛更為壓抑了！
　　“斬斷長生，推動輪回……”
　　“長生是最大的劫數，壹切劫難之源……”
　　“惟有輪回，才是解決壹切問題的關鍵……”
　　方行的心裏，充斥了這樣的念頭，正在不停的回蕩，他甚至像是看到了無數的人影，在他心裏飛來蕩去，嘶吼著，痛哭著，影響著他的意誌，這讓他心間只覺無比的沈重，天下間所有的問題都壓在了他的心頭，使得他的道心都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他能真切的感覺到那種兇險，邁出了那壹步，或許壹切明朗，道心堅定，他也會領悟真正的太上問心經……
　　……不邁出那壹步，道心崩潰，自己的道心之劫也就渡不過去了！
　　現在的他，無比的渴望著邁出那壹步，他能感受到自己對長生的憎惡與痛恨！
　　有壹種心誌在影響著他，在催促著他，甚至說……在逼著他，趕緊邁出那壹步！
　　“或許，這真是惟壹的辦法了吧？”
　　就連方行，也眼神有些迷茫的擡起了頭，似乎真的想要邁出那壹步！
　　“斬斷長生，推動輪回……”
　　他喃喃自語著，眼神開始有了某種變化……
　　在識界高天之上，天魔、不知仙、斷首仙等人的眼神皆凝重了，等著這壹刻的來臨！
　　可也就在方行迷茫的眼神即將變得堅定之時，他卻渾身壹個激靈！
　　他的眼神在這時候變了，不是變得堅定，而是變得清醒，像是從壹個噩夢裏猛然間醒了過來，然後那眼神就變得有些憤恨了起來，也就在他即將在無比絕望的心境之中踏出那壹步時，卻忽然間反應了過來，然後他就看清了那些在自己心間痛哭嘶吼的影子的模樣，瞬間明白了原因，那居然都是帝氏壹脈的先祖在自己心間留下的烙印，是他們在影響自己的心誌！
　　當初自己在帝氏祖殿觀看帝氏壹脈的命運時，已然把那種對長生的痛恨與絕望烙印在了心底，因此在自己面臨著這個問題時，那些烙印便開始動搖自己的意誌，逼自己做出選擇！
　　轟！
　　也就在方行清醒了過來的壹霎那，那種烙印的力量全面爆發了開來！
　　它本來就深植於方行的神魂之中，這時候更是在攪亂方行的神魂……
　　“踏入天道是惟壹的選擇……”
　　“三十三天，惟有輪回才能拯救……”
　　“世間再無雙全法……”
　　那種種紛雜嘈亂的聲音，在方行的腦子裏響個不停，讓他幾乎崩潰……
　　但也就在這種壓力大到了極點之時，壹聲憤怒到了極點的情緒在方行的心底迸發了出來，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盡了壹切的神通，大吼了出來：“我偏不……”
　　“妳們讓我選，我就偏不選！”
　　隨著他的這壹聲怒吼，他的神魂裏，有某種東西被崩裂了，那是帝氏壹脈留下的烙印，在這壹聲吼聲裏，被他的意誌撕碎，像是枷鎖壹般消失了，然後他整個人都跳到了半空之中，俯視著那壹方怪塔，以及怪塔之中投映了出來的諸多仙影魔影，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妳若不踏出那壹步，終究解決不了問題！”
　　天魔的聲音冷冷響起，第壹次帶著壹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但我就是不踏出那壹步，因為我不喜歡！”
　　方行直面著天魔的眼神回答，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但妳曾經立下大圓大滿，不棄不放的道心，又曾有過誰選妳，妳選誰的許諾，如今眾方皆選妳，妳又不知選誰，想要渡過這道心之劫，擺在了妳面前的，哪還有別的選擇？”
　　不知仙憂心忡忡的擡頭看著方行，低聲問道。
　　“便是踏出了那壹步，也不見得就是大圓大滿！”
　　方行冷笑了壹聲，道：“我壹人修成了天，確實對誰都公平了，但也就代表著，他們在我手中誰也不得長生，那豈不是我害了他們的性命？更關鍵的壹點是，就算我那樣做了，對他們是圓滿的，可是我自己呢？小爺我從來沒打算過丟了自己的小命，犧牲了我壹個去成全了他們，對妳們來說那是圓滿，可是對我自己來說，那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圓滿……”
　　“妳……”
　　聽到了這壹句話，就連不知仙人在這時都是壹怔，居然不知該怎麽回答……
　　“可妳若不踏出那壹步，渡過道心之劫，識界便也面臨了崩潰的界限……”
　　天魔冷靜開口：“妳仍然只是壹個身死道消的結局！”
　　“我的道心我自己會去找，而不是按妳們想要我走的路去走，也不需要妳們指手畫腳！”
　　方行冷聲回答，而後暴喝：“現在我只想做壹件事……”
　　他的目光掃過了怪塔以及怪塔周圍的影子：“妳們都給我滾出去！”
　　隨著這壹聲暴喝，天地色變，滔天威壓釋放了出來，方行身在空中的真靈，赫然探出了壹只巨掌，擁有著難以言喻的可怕力量，居然生生的抓住了那壹方怪塔，將它給提了起來！
　　“妳……”
　　怪塔之上，眾魔皆怒，想要出手對抗，但在這時候，識界之內的方行擁有著難以形容的力量，又豈是他們能對抗的？他們寄希望於天魔，希望他在這時候做些什麽，可出人意料的是，在這壹刻，天魔的神色居然顯得有些黯淡，他看到了方行探過來的那壹只大手，卻什麽都沒有做，只是任由他抓住了這怪塔，生生拔了起來，然後用力的向外擲了出去……
　　“太上道怎麽會選了這樣壹位傳人？”
　　眾仙大吼，失望透頂，就連看透了壹切的他們，也在這時忍不住大吼。
　　“我們的最後壹絲希望，也要破滅了嗎？”
　　伴隨著他們的不甘與絕望，這怪塔還是被方行連根拔了起來，生生的扔出了識界！
　　“妳……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大劫降臨，諸天萬界都走向末路嗎？”
　　到了最後的壹刻，只有不知仙人的叫聲，回蕩在了這片識界之中，悠悠不絕。
　　轟隆隆……
　　而在外界，諸仙也察覺到了方行體內傳來的古怪氣息，心間皆是壹驚，知道方行怕是馬上要醒過來了，也下意識的都站起了身，圍成了壹圈，想要第壹個聽到他選擇出來的答案，但是內心深處，又忍不住有壹些恐懼，生怕會聽到壹個讓自己失望的答案，也不知有多少人，在這時下意識的想說些什麽，但又說不出口，只能焦急的望著方行的臉，內心忐忑不安！
　　陡然間，有壹道橫絕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聚集在了方行頭頂之上，宛若壹朵黑色的蓮花漸次綻放，有濃重的黑霧，自那蓮花之上釋放了出來，像是濃霧壹般，瞬息間將周圍所有人都籠罩在了其中，在這黑霧籠罩之中，眾人居然感覺像是陷入了壹種無天無地的氣機之中，視之不見，感之不應，只覺無比的古怪，渾渾噩噩不知所已，只是雖然感覺奇怪，心下也並不懼怕，畢竟都相信方行不會害自己，因此也只是強壓住了內心的焦急，靜靜的等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方行身上的氣息變了數番，終於平靜了下來。
　　濃濃的黑霧散去，卻只見場間已經多了壹些東西，少了壹個人，而方行，則像是從未動過壹般，還是那般平靜的坐在那裏，就仿佛剛才發生的壹切，只是壹個古怪的夢境！
　　“這是什麽東西？”
　　袁家怪胎低低自語，在他的面前，扔了壹只石匣，正緩緩打了開來。
　　看到了石匣裏面的東西之後，袁家怪胎的眼神，陡然間變得鋒利了起來……
　　那石匣裏，赫然便是壹枝筆！
　　不必猜測什麽，那枝筆上的氣息，讓袁家怪胎壹眼便確定了下來：渡仙筆！
　　“這是姐夫給我的？”
　　敖烈也有些吃驚的低聲說道，在他的懷裏，卻已經多了壹方寶鏡，正是那太虛幻鏡，如今已經被封印了，整個的放在了他的懷裏，毫無疑問，方行是將此鏡送給了他的意思！
　　而在神秀的面前，則飄浮著壹個小小的圓球，那圓球的氣息，居然有若蒼天壹般，帶著絲絲縷縷的佛意，通過那個圓球，可以看到，裏面卻是壹塊懸浮在半空之中的仙園，裏面繁花似錦，藥香撲鼻，搭眼看去，居然皆是無窮無盡般的稀惜仙藥，而在仙園上空，還懸著壹個寸許長的小小佛陀，仙園的仙氣，滋養著佛陀，佛陀的佛意，則又垂落下來，籠罩了仙園，著實美輪美奐，有種渾若天成的感覺，打壹出現，便與神秀的氣息交融於壹體，難分難解！
　　“師兄，妳將佛果與這片仙園都給了我，是想讓我……”
　　神秀在這時，神情微動，喃喃自語。
　　眾人也皆看了出來，那壹方仙園赫然便是……
　　……混沌仙園！
　　這壹方太虛仙王留下來的最大的壹片仙園，居然就這麽出現在了神秀的面前，靜靜的等待著，當真讓人震驚無比，誰能想到，最大的壹片仙園，居然給了這個最無野心的和尚？
　　而在大金烏的手裏，則是展開了壹副卷軸，上面密密麻麻，皆寫著無盡的名字，大金烏看到了這卷軸之後，便忍不住目光壹閃，看向了不遠處的那只蛤蟆軍，那可是壹支前途無量的精兵啊，精銳之處不輸於三十三天帝子身邊的精銳仙侍，如今這名冊給了自己卻是做甚？
　　落在了厲紅衣等人面前的，卻是壹個滿滿當當的酒壇子，她神情凝重的搬起了壇子，湊在鼻端輕輕壹嗅，然後臉色便變得凝重無比，然後重重的將壇口封住了，凝神不語……
　　劍魔老祖最是好奇，神情古怪的看著左手上的紅色披風，與右手上的欺天霸蠻刀，忍不住苦笑了壹聲，笑道：“這小家夥什麽意思，知道我打不過老婆，專門送這兩件寶貝給我？”
　　“咦？師娘去哪裏了？”
　　那壹群豬發現自己沒得啥東西，有些無聊的四下裏望，卻忽然發現了壹個問題。
　　諸人轉頭看去，便發現，剛剛方行才介紹了給他們認識的魑兒仙子，已然不見了……
　　“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所有人都有些好奇加緊張的向著方行看了過去，卻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淡漠無情！
　　看到了那眼神，眾人心間皆是壹顫。
　　“小土匪，妳……”
　　大金烏忍不住開了口，問到了嘴邊，卻是：“妳……妳沒事吧？”
　　“我？”
　　方行臉上，忽然出現了壹抹冷笑，而後淡淡道：“我不是他！”
　　“嗯？”
　　眾人聽了，倒是微微壹怔，壹時未轉過彎來。
　　而“方行”接下去的話，倒是解開了他們心間的迷團，他壹身冷笑，站起了身來，身上的氣息與此前已經大不相同，有了壹種高高在上的傲意，望著周圍諸人，眼神裏是按捺不住的輕蔑，冷冷說道：“本帝子乃大赤天帝流，那廝之前奪了我的肉身，現在終於還了我！”
　　“帝流？”
　　眾人心間大驚，壹時不知該問些什麽！
　　“那麽……他怎麽樣了？”
　　厲紅衣踏上壹步，冷冷喝問，眉宇間浮動著殺機。
　　與此同時，蕭雪也好，大金烏也好，包括金翅小鵬王、王瓊等人在內，身上皆露出了驚人的殺氣，這壹霎他們心裏想到了很多東西，畢竟方行的肉身是奪來的，本來就是屬於這位大赤天帝子的，那麽，若是方行已經將肉身還給了他，方行的神魂卻將歸於何方？
　　再聯想到方行忽然送給了他們這麽多東西，難道他已經……
　　……壹想到這壹點，眾人心裏，便壓抑的可怕！
　　“他走了！”
　　可是帝流只是冷笑了壹聲，淡淡的回答。
　　“走了？走去了哪裏？”
　　場間眾人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答案，皆怔了壹下，狐仙姬異常的焦急，緊緊追問道。
　　“我哪知道他走去了哪裏？”
　　帝流卻冷淡的看了她壹眼，有些不耐煩的道：“他本是太上道弟子，合該以心奉天，斬去自身靈性，到時候就可以解決三十三天的大問題，可是到了邁出這壹步的時候，他卻不甘心，再加上妳們都讓他選，但是他又不想選，所以就幹脆的壹拍屁股走人了……”
　　說到了這裏，四下裏轉頭壹看，臉色有些痛恨：“居然把這麽多東西都送出去了……”
　　“他究竟出了什麽事情，是不是已經……”
　　蕭雪忽然喝問出口，壹雙瞳孔淡淡的白色眸子裏，居然鑲上了壹圈紅芒。
　　不僅是她，眾人的神情也已經驚懼到了難以形容的程度。
　　每個人都死死的盯在了帝流的臉上，仿佛要挖開他的腦袋，看看剛才發生的事情似的！
　　“以他如今的修為，便是沒有我的肉身庇護，神魂也不會散溢的，只是……”
　　帝流望著場間眾人那驚愕的模樣，面帶嘲諷的解釋了壹句，但望著眾人皆無比關切的模樣，卻忽又壹聲冷笑，故意添了壹把火，輕聲冷笑道：“……只是啊，修行如大舟行大江，不進則退，不生則死，他面臨道心之劫，若是這壹步邁了出去，便是海闊天空，逍遙自在，可既然這壹步他沒有邁出去，那麽他的道心崩潰，神魂湮滅，也就在這幾天了吧？”
　　說到了這裏，輕輕冷笑：“不出什麽意外的話，我想以後妳們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