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法老的寵妃Ⅱ by 悠世
2018-5-27 06:02
第六章 條件
就艾薇來說,每壹次與拉美西斯的會面,都是異常珍貴的。看到生命在他身上流動的感覺,看到他笑、他生氣、他冷漠。如此,她就會覺得那樣開心,就會覺得自己跨越三千年、歷經生死的壹切選擇,都是正確的。
雖然在這個歷史裏,他不記得她,他討厭她。但是她卻想看到他,想把自己曾經對他的感情,通過每次簡短的接觸,盡可能多地表達出來。通過眼神、通過態度、通過每壹次匆忙卻略顯殘酷的對話。
就好像是為了補償,補償自己在另壹個歷史裏讓他傷心、讓他痛苦的壹切作為。
她從箱子裏翻出了壹襲白色的亞麻裙穿好,像以前壹樣將裙擺挽至膝蓋,然後用壹枚簡單的別針別起來;她將自己幾乎及地的發絲高高地盤起,用黃金制成的發簪挽了壹個簡單的發髻,最後從額頭處拉起壹層的金色薄紗,遮蓋那蒼老的銀白發色。
她照了照鏡子,然後又照了照鏡子。
這個肉體,真的很像自己。
雖然沒有了如同陽光般耀眼的金發,雖然沒有了如同尼羅河水般蔚藍的雙眼。但是無論是白皙的肌膚、精致的臉龐、深邃的眼窩、棱角分明的嘴唇,所有的壹切,都與真正的她有些神似。
她幾分怔住。
這具古怪的身體,與她有什麽關系嗎?雖然旁人不會壹下子就將二者聯系在壹起,但是這壹切騙不過她的眼睛——為什麽這個三千年前的公主,居然可以是這樣地與自己相似?
“殿下,可以出發了嗎?”年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冬踏入了房門。在深胡桃色的雙眸觸到身著白衣的艾薇的那壹刻,問候嘎然而止,轉瞬變為了帶著幾分唐突的沈默。
隔了幾秒,依然如此安靜。艾薇莫名其妙地轉過頭去,看向冬。
那壹剎,他適時地躬下身去,淺棕的頭發深深地擋住了全部的表情,恭敬地又問了壹次,“殿下,可以出發了?”
“恩,”艾薇輕輕地應了壹聲,向門外踏去。
年輕的護衛站直身來,深胡桃色的眼睛落在她瘦弱的背影上,俊逸的臉上帶著幾分思索的神情,直到艾薇回過頭來,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他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他連忙快速邁開步伐,對著自己銀發的公主展開壹如既往無辜的微笑,恭敬地說,“抱歉艾薇殿下,這邊請,陛下現在應該在書房。”
×
艾薇最後壹次來底比斯,是在遙遠的三千年後。點點的街燈映在深黑的尼羅河上,就好象黑色天鵝絨上閃耀的寶石。她站在岸邊,背靠護欄,望向現代埃及的那個叫做盧克索的小城市,廣播裏放著古蘭經的誦唱聲,身著穆斯林大褂的男人和將自己圍的嚴嚴實實的女人匆匆地從街上走過,伊斯蘭教的氣氛已經完全掩蓋住了古老埃及原有的風格和氣質。
她還記得自己的那幾分傷感。透過怡人的晚風,她可以看到跨越了數千年的盧克索神廟。走過斯芬克斯通道,她可以看到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靜靜地立在神廟的入口處。雖然少了幾分生氣,通過他的姿態和穿著,可以判斷出他就是她壹直愛著的人,即使經過壹百萬個黑夜與白天也無法忘記的人。
她就站在拉美西斯二世的塑像前,回想記憶中的底比斯王城。
氣勢恢弘的百門之都,每到夜晚,便會被燈火映射得更將金碧輝煌。在王宮更是如此,即使在是在拉神沈入地底的夜晚,那華麗的宮殿依舊熙熙攘攘,熱鬧非常。住在底比斯的老百姓,有的時候還可以聽到豎琴、七弦琴、豎笛和小手鼓組成的歡快而略帶神秘感的樂曲從宮殿裏漂浮出去,在王宮裏站崗的守衛,有的時候可以看到衣著暴露卻異常艷麗的舞女被帶領著進入宴會廳。
法老的書房,隱在充滿青蔥樹木的庭院的壹角。無論宴會廳裏是如何的吵鬧,那壹隅卻永遠都是安靜的。從那間房,可以聽到雄厚平穩的尼羅河水聲,可以看到壹毛不拔的底比斯西岸。
他會花很多時間在那裏。當有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時,當有心事要思考時……她曾經在那裏短暫地陪伴過他。但是那時光太短暫,短到她自己都記不太清,那間書房究竟是什麽樣的,他繁忙的身影又是什麽樣的。
“哎!”艾薇大大地嘆了壹口氣,將十指反向交疊,呼吸間眼前匆匆晃過了三千年,來不及梳理思緒,只能由得自己灰色的眼睛怔怔地看向前方仿佛與記憶中絲毫沒有改變的底比斯宮殿,腦海裏無法抑制地、淩亂地閃過曾經經歷過的壹幅幅畫面。
“殿下,這邊走。”冬在壹邊輕輕地說,修長的手臂延伸向壹旁點燃著燈火的小路。
艾薇壹楞,轉過頭來,茫然看向自己眼前的冬,突然覺得那張清澈而俊美的臉龐驟然如此陌生,壹下子無法在自己的記憶中找到與他相對應的位置。
見她沒有反應,騷年猶豫了壹下,便伸出手去,輕輕地拉起艾薇潔白而冰冷的小手,搭在自己帶著金色護腕的小臂上,依舊禮貌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不確認和壹絲說不清的緊張,“殿下,路比較暗,讓冬帶您過去吧。”
艾薇又看了冬壹眼,茫然地緩緩頷首。冬略帶靦腆地壹笑,隨即挺直後背,將艾薇用手搭著的手臂略微擡起,地向前伸出,不急不緩地引著艾薇,沿著略微發暗的小路,向庭院深處走去。
由石頭整齊鋪成的小路,旁邊擺放著照明的燈火。間或有手持武器的衛兵,安靜而充滿警戒地站在道路兩旁。認出是冬引著艾薇走過來,他們才緩緩地躬身以表示歡迎。
路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壹個小小空場。正對著壹扇厚重的深棕木門。上面精細地刻畫著法老的形象。門口的士兵看到了冬和艾薇,紛紛下跪,恭敬地說,“冬大人、艾薇殿下。”
冬是拉美西斯手邊的人,雖然沒有王室的血脈,卻應該具有相當的地位。艾薇是真正的公主,冬服侍的人,但是卻被士兵不自覺地放在了冬的名字後面。在這個王權至上的時代裏,壹個人的地位如何,完全取決於法老的心思。雖然法老間接承認了艾薇,但是在每個人的心裏,她的地位,仍然排在王室龐大族譜的末位,甚至不如某些得寵的朝臣,即使她身上流動著來自塞提壹世的血液。
冬停下腳步,放下手臂,“我要參見陛下,請代為通報。”
士兵面露難色,“但是……大人,奈菲爾塔利殿下正在裏面,請大人稍晚再來參見吧……”
奈菲爾塔利,這幾個字好像直接穿過耳膜打在她的心底,讓她的心狠狠地抽痛了壹下。
雖然這裏不過是書房,雖然奈菲爾塔利與拉美西斯在壹起天經地義,但是她卻難以不去猜測他們在壹起做什麽、為什麽會在壹起、他會對她說什麽。但是她不能問,也不該問,嫉妒漸漸扭曲成壹種深切的悲傷。她捂住自己的心臟,虛弱地呼吸著。
“殿下,不如我們改日再來參見吧。”冬看著艾薇慘白的臉龐,輕輕地說。
艾薇咬緊下唇,搖了搖頭。她要等壹等,有些話,她想今天說。
如果今天見不到他就那樣回去了,她想自己會死,她會因為那濃濃的哀傷帶來的心痛而死……正在猶豫間,那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地打開了,室內明亮卻冰冷的燈光瀉了出來,打到了艾薇的身上。
“妳怎麽來了這裏!”
尚未擡頭認清來者,艾薇已經被狠狠地推了壹下,她踉蹌地後退了幾步,跌到了站在後邊的冬的懷裏。
她狼狽地擡起頭來,看到眼前壹個熟悉的身影。那個女孩子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看來是壹個典型的埃及少女,整齊的短發,古銅色的肌膚,稚嫩的臉上還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與想法。記憶如同潮水壹般地湧進了腦海,她不假思索地叫出了她的名字,“舍普特……”
腦海中的記憶出現了錯亂,身體本能地等待著聽到壹聲略帶緊張,但是卻又極盡恭敬的壹聲回應。但是現實來得猛烈,輕而易舉地將假象徹底毀滅。
“呸!妳還好意思叫我的名字!都是妳,害死了姐姐的小公主!”少女稚嫩的臉龐因為忿怒而扭曲,她雙手握緊拳頭,在身體兩側微微顫抖,雙目炯利地死死盯著艾薇,“陛下饒妳不死,不代表我會放過妳!妳最好死在古實,永遠不要回埃及!”
看著她憤怒的樣子,艾薇就好象從未見過眼前的這名少女。她曾經是她最喜愛的小侍女,她在這個世界牽掛的朋友,她們曾經是那樣的親密。但是眼前這憎惡的樣子是為什麽,耳畔這憤怒的語氣是為什麽?
她這樣憎恨自己這具身體,因為由這具身體操控的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能受她控制。自己什麽都沒有做,卻讓自己在這個世界珍視的人們全都受到傷害、全部憎惡她。
這種無奈與無助的感覺混雜在壹起,使她無可避免地開始猶豫、開始動搖。
她慢慢地低下頭去,手握成小小的拳,指甲狠狠地紮入自己的掌心。
她為何要執意回來,她回來的僅是為了確認自己失了朋友、失了愛情、失了在這裏生存的所有意義嗎?
這並不是她的風格啊!
那麽,她究竟要什麽呢……?
“舍普特,”溫柔而莊重的聲音緩緩響起,憤怒的少女方才緩緩收起了不甘的表情,側身鞠躬下去,嘴裏恭敬地喊道,“王後殿下!”
那溫和的聲音輕輕應了壹聲,然後便是壹陣沈默。但是卻能感到壹個哀傷的視線正在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自己,好像要把自己的骨頭都看透了。
她沒有擡頭,因為她不敢去看自己眼前的女人。
壹種發自內心的愧疚摻雜著幾分尷尬,徹底制止了她的行動。
“如果她能長大,便也可以出落得有妳這樣美好的身形。”見她始終沒有擡頭,王後嘆氣壹般地輕輕說了這樣壹句,隨即緩緩地從艾薇身邊走了過去。蓮花的清香混合著黃金首飾叮叮當當的聲音,漸行漸遠。
她始終沒有擡頭,即使舍普特從她旁邊路過的時候,狠狠地推搡了她壹下,她依舊默不作聲。
幸好冬壹直站在她的身後,牢牢地扶著她。
不然她壹定會摔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在這個歷史裏,之前所有發生的壹切,都與她無關,超出她可控的範圍。但是只因錯入了這具古怪的身體,只因又壹次逆反時間順流的真理,壹切就好象副作用壹般,全部打回,落到她的身上,沈重地讓她喘不過起來。
她回來,真是個莫大的錯誤。
只為了自己能自私地看他壹眼,只為了自己能在同壹個時空再與他共呼吸壹口空氣,她竟將自己迷失在歷史無情的洪流中,無法超脫。
連自己,也不像自己了。
她咬了咬牙,支撐自己站直起來,整理了壹下自己的黃金頭紗。平緩了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她安靜地轉頭,看向略帶擔心的冬,灰色的眸子流露出冷靜的光芒,仿佛剛才尷尬的場景從未發生、從未出現。
“現在,我們可以進去了。”
法老的書房足足有三個艾薇的寢宮那麽大,金黃色的基調,精心砌成的墻面上暗刻著象征王權的王家紋章。燈火充滿活力地燃燒在房間四周,使得沒有電力支撐照明的房屋內部依然光線充足,明亮非常。莎草紙為載體的文書、信件被整齊地置於壹排排神色的木質書架上,金色的裝飾被燈照反射出華麗的光亮。寬大的桌子後面擺放著壹張國王沙發,椅背上雕刻著展翅即飛的禿鷹。
那是這間偌大房子裏唯壹的椅子。在這個房間裏,即使是作為非正式的議事場所,依然只有法老可以就坐。
拉美西斯端坐在國王沙發之上,安靜地閱讀著手邊的莎草紙。他身著白色的長衣,棕色的長發隨意地落在肩上。房間裏還飄著淡淡的蓮花香氣,手邊還放著壹杯冒著熱氣的紅色飲品。大廳裏面傳來了女人的腳步聲,鞋底輕輕地落在青花石的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踢踏聲。他微微踅眉,並不停下手中文書的閱讀,只是淡淡地甩出壹句,“不是叫妳回去嗎?我說過晚上會去妳那裏。”
腳步聲嘎然而止,房間裏驟然安靜地宛若連呼吸的聲音都消失殆盡。
他不擡眼,亦絲毫不介意是誰人站在自己面前。
只過了數秒功夫,壹個清脆而明快的聲音打破了寂靜,“陛下,我是艾薇。”
他壹頓,隨即擡起頭來,視線裏驟然出現了壹名嬌小的少女。
她依然是壹身樸素的白衣,不帶任何首飾、不著任何胭脂,就好象在荷花池那日見到的壹模壹樣。灰色的眸子裏面閃著幾分靈動的光芒,絲毫不避諱地看回他,讓他不由壹時難以移開視線。
她在面前數米站定,微微抿起嘴唇,奇妙的氣氛瞬時帶有幾分僵硬。
他的視線劃過她的身影,在她的臉頰上慢慢凝結,琥珀色的眸子細細地打量著她的面孔——蒼白的面孔、深邃的眼窩、挺立的鼻子、精致的嘴唇,最後落在了她戴著金色頭紗的銀發上。
“摘下。”
他冷冷地拋出了那麽壹句。
“什麽?”艾薇楞了壹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打扮,並沒有任何特別的首飾,那麽究竟是讓她摘下什麽?
他快速地走到她的面前,修長的手指不帶任何憐惜地拉住她頭上金色的薄紗,停了壹秒,緊接著便用力地扯了下去,連那枚簪子都被拽落,摔到青花石的地面上,發出冷冷的聲音。
他瞇起眼睛,帶著幾分專註地看著她銀色的長發散落了下來。
因他莫名的舉動,艾薇幾乎呆住,張著嘴,卻連壹個字都說不出來。在她尚未讓聲音回到自己的掌控時,他已經轉身坐回自己的椅子,又壹次拿起了莎草紙文書,“念在妳答應為埃及遠行的份上,我不追究妳擅自進入我的書房,有什麽事情,妳說吧。”
她壹頓,看似渙散的雙眼驟然匯聚出銳利的光芒,清脆的聲音淡淡地答道,“我是來和妳——談判!”
談判?她剛才說的兩個字是談判嗎?他眉毛壹揚,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幾近透明的眸子緊緊地鎖住眼前的少女,他的妹妹!雖不出聲,但是詢問已經透過他的眼神表達,質疑、嘲諷?
不去深究他眼裏可能的任何信息,艾薇輕輕地撫了撫自己銀色的長發,嘴角掀起了壹絲苦笑。“以我,壹個足夠誘人的餌的身份,來向妳,壹個迫切想要征服努比亞的人,談判。”
談判?她剛才說的兩個字是談判嗎?他眉毛壹揚,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幾近透明的眸子緊緊地鎖住眼前的少女,他的妹妹!雖不出聲,但是詢問已經透過他的眼神表達,質疑、嘲諷?
不去深究他眼裏可能的任何信息,艾薇輕輕地撫了撫自己銀色的長發,嘴角掀起了壹絲苦笑。“以我,壹個足夠誘人的餌的身份,來向妳,壹個迫切想要征服努比亞的人,談判。”
她不停頓,只是快速地說了下去。
“努比亞不似埃及土地豐饒,不如赫梯武器先進,不像敘利亞地理位置重要,不過是與埃及南疆相連。若如那些老臣所說的、以聯姻穩固努比亞,從而沒有後顧之憂,進壹步攻打赫梯的說法太過牽強。最近數年來,埃及壹直從努比亞征收雇傭兵,自塞提壹世以來二者關系毋庸置疑,我國根本不用特意嫁壹位公主過去維持關系,與其做這件事情,不如依靠聯姻鞏固與正在慢慢崛起的亞述之間關系,作為赫梯的鄰國,亞述的意義更加重要。”
“妳,若是對努比亞動了心,動的必然是吞並它的心。”
“妳要快,以最快的方式、最小的損失將努比亞徹底收復,為將要來臨的與赫梯間的對抗,做好萬全的準備。”
“妳假借我遠嫁努比亞的名義,不過是想利用我,達到某種軍事目的。只有我,才是埃及名義上皇室唯壹壹個可以出嫁的公主,”艾薇自我調侃地說著。
他不語。
“只有足夠大的餌,才能讓對方放松警惕。而所謂足夠大的餌之中,只有我的生死,埃及是毫不在意的!”王室裏只有她的生死,是他毫不在意的啊!艾薇的眼裏掠過了壹絲自嘲的哀傷,但緊接著,這份軟弱的神情就又化為了硬朗的堅強。
“所以,我要和妳談判。”
“妳的願望,我來替妳完成,我的願望,則要妳來替我完成。”
“妳自然可以強迫送我去努比亞,但是沒有我的配合,我堅信妳的計劃不會成功。”
寬闊的法老書房裏,只有兩個人。薇清脆的聲音堅定地拋出這句話,如同壹片透明的水晶,投入無形的池水,激起數層波紋,然後,寬闊的空間又漸漸變回如死般寂靜。
年輕的法老坐在桌前,左手輕輕地持著莎草紙制成的文書,透徹的琥珀色眸子微微垂低,久久沒有言語;然後他猛地擡眼,細長的瞳仁倏地鎖住了眼前嬌小的銀發公主。
艾薇並不躲避年輕的法老銳利的眼神,勇敢地與他對視、四目相接。
她知道
他正在心裏評價自己
她不會退縮,亦不會示弱……
但是那眼神的交匯,是多麽令人心碎。
如今才知道,愛情這種事情,原來是這樣地轉瞬即逝。
過了許久,拉美西斯緩緩地站了起來,琥珀色的眸子始終沒有離開艾薇,他開口,淡淡的聲音聽不出壹絲波瀾,“妳要……什麽?”
深深地閉眼,感受著痛苦慢慢爬過心臟的每壹寸角落。
她……要什麽。
他的無情?他的殘忍?他的毫不在意……?
那壹刻,她總算明白了。不、她早就明白——
她要
她要他平安地、偉大地活下去
要他快樂。
就如她最開始想的那樣,作為壹個旁觀者。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在屬於他的時代裏,在屬於這個光明之子的時代裏,變成偉大、變成傳奇。
而她……
“我有三個條件。”
她看他的眼裏出現了壹絲迷茫。
“三個,”忍住宛若潮水壹般鋪天蓋地襲來的悶痛,她平穩著自己的嗓音,輕輕地又重復了壹遍,“對於快速征服壹個國家的可能來說,不過是些細小的要求。”
“妳講。”
“第壹,妳要答應讓朵安全、榮華地安度晚年。”
朵保護著她,但朵也忠於法老,善待朵,不會是錯事。
“可以。”他不假思索。
“第二,我可以不要祭司職,但是妳要追封回我母親高級祭司的位置。”
謝謝她生下了這具身體,不然她怎會有機會回到這裏,再次見到他。
“我之前答應過妳保證妳王室公主的血統,這自然可以。”
她微微頷首,灰色的眸子漸漸失去了原有的光芒。
她想讓他快樂,她想讓他幸福。這種心情是這樣的強烈,強烈到即使自己會因為哀傷而化為壹片陽光下輕輕飛舞的塵埃,她也在所不惜……而她終於發現,如果自己可以帶著這具身體,按照他所想的,遠遠地離開他的視線,協助他完成那精心策劃的政治布局,就是目前的她,可以在這個時空裏,在不妨礙歷史進程的情況下,帶給他最大的快樂。
但是……
“第三呢?我洗耳恭聽。”他雙手抱在胸前,繞過桌子,向她走近了幾步。
遲疑了壹下,她擡起頭來,灰色的眸子如同水壹般平靜,看向他,但是卻好像無法聚焦。
“第三呢?我滿足妳!”聲音裏染上了幾分急躁,輕輕地在空闊的大廳裏回響。
難道連這點時間都不願意給她嗎……
她自以為生離死別的愛情,原來在時間和空間的蹂躪面前是可以這樣地脆弱不堪?
艾薇輕輕地笑了。
既然如此,那麽,也允許她保留壹點小小的私心吧。至少,在完成去古實的任務後,她可以……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時空。在確認他的壹切都好之後,讓兩條劃錯了角度的直線越過交點,各自向前,從此二人再無瓜葛。
就這樣吧!
曾經迷離的視線,在那壹刻匯集成壹束銳利的光芒,她終於開口,“我聽說,在埃及有壹個神秘的護身符。”
他壹楞,她繼續說了下去。
“它的名字,叫作荷魯斯之眼。”
他揚眉,看向趕到門口恭敬待命的冬,感受到君王的視線,冬連忙點點頭,“確實有這樣的傳說,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是獨壹無二的秘寶。”
他看向她,她便也看回他
真正的荷魯斯之眼……是真實的存在,緹茜並沒有騙她。
艾薇輕輕地呼氣,“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魯斯之眼’。”
*
如果不想扭曲未來,就不要碰觸過去。
“我相信,妳會將‘荷魯斯之眼’帶給我的……這是妳的宿命,妳壹定會回來的。”
與現代離別時,緹茜說的話,又壹次在耳邊響起。那時候,艾薇心中充滿了各種的不屑,她只是抱著百萬分之壹的希望喝下那瓶藥水,藉著沖破死亡的危險,去獲取壹瞬的心滿意足。直到剛才,她才真正地開始緹茜的話。
“我聽說,在埃及有壹個神秘的護身符,叫做荷魯斯之眼。”
那壹刻,她終於清楚自己的想法。她的理智、她的驕傲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突然跳了出來,將她淩亂的心情瞬時梳理清楚。她已經決定,決不再碰觸歷史,多余的奢求只能使得她的冒險變得本末倒置。她的愛情,在他獲得他真正想要的壹切的時候,就會劃以終結,然後被永遠地埋葬在她心裏。
不去理他會愛誰娶誰在意誰。
不去想剛才在他屋裏發生了什麽,
不去管究竟誰可以踏入那美麗的荷花池,
不去看他的眼神究竟會在碰觸到誰的那壹刻變得溫柔。
哀傷不會消失,但卻不會再蒙蔽她的雙眼。她的下壹步,是無論如何,她應當找到荷魯斯之眼,她相信荷魯斯之眼可以解釋壹些問題。比如為什麽在古代埃及會有壹個和自己同名的少女,為什麽與自己的面貌有幾分神似,為什麽自己會壹次次如此幸運卻略帶殘酷地回到“他”的身邊。
愛她的他
憎她的他
那壹瞬間,腦海閃過了太多的思緒。她擡起頭來,灰色的眸子格外地清澈,黑色的瞳孔犀利地鎖在眼前英俊的法老身上。
“就是它,我要的就是‘荷魯斯之眼’。”
去尋找“荷魯斯之眼”,她借此便有了在這個世代再停留片刻的意義和理由。
找到“荷魯斯之眼”,她至少可以在這場令人心痛的遊戲裏占據主動。她願意前往努比亞,替他完成他的心願,但那之後……她可以選擇永遠地離開這個傷心的時代。
“滿足我這三個條件,我願意前往努比亞,盡全力滿足妳的願望。”
她咬住嘴唇,略帶緊張地看向他。
說不清楚心中到底是希望他點頭,或者是冷酷地拒絕。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無助,因為看不透另壹個人的心情,而感到無所適從。
直到——
“依妳。拿到荷魯斯之眼,妳就速速出發吧!”
直到冷漠的聲音不假思索地打碎她心底殘留的壹絲猶豫。
她重重閉眼,深深地吸了壹口氣。
睜開眼,他已毫不留戀地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了方才放下的紙莎草書。
他原來是這樣地厭惡她……
她看著他微微垂下的棕色發絲,看著他淡淡的琥珀雙眸,看著他修長結實的手指。
就好象這樣看著他,看了三千年。
好了,她最初回來的目的達到了,她看過他了。他依舊平安、偉大地活著。
多麽好。
很久很久,她終於微微地屈膝,如同最初壹般,優雅地行了壹個禮。聲音壹如剛進來時那般清脆而平靜。
“陛下,謝謝。請記住妳答應我的事情。”
他沒有擡頭,她微微嘆氣,深深地閉上眼,轉身走出了房門。
他聽到她腳步聲漸漸遠去,驟然擡起頭來,看到冬在門口略帶遲疑地看向自己。他輕輕地頷首,冬連忙轉身向艾薇遠行的地方跟去。
在厚重房門關上的那壹剎,透過那即將闔上的夾縫,他專註地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在燈火忽明忽暗的小路上,漸漸地變得模糊不清。
木門重重關上,廳內壹片寂靜。
仿佛這屋裏,從頭到尾,都只有他壹人。
(17960字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