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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大沙漠 by 古龍

2018-5-25 17:34

第十三回 護駕來遲
  龜茲王大驚失色,道:“妳……妳這是做什麽?”
  吳青天獰笑道:“也沒什麽,只不過想要妳的腦袋。”
  龜茲王大駭道:“小王重金將妳兩位自張家口聘來,兩位為何反而拔刀相向?”
  吳青天道:“重金?妳給了咱們多少銀子?”
  龜茲王道:“不是壹萬兩麽?”
  吳青天齜牙笑道:“但妳的對頭卻給了咱們兩萬。”
  龜茲王道:“兩位既有俠士之名,如何竟……見利而忘義?”
  吳青天大笑道:“俠士,俠士值多少錢壹斤?”
  他大笑著接道:“妳既已快死了,我不妨給妳個教訓,能用錢買得動的人,絕不是俠士,妳能買得動的人,別人也能買得動的。”
  龜茲王苦笑道:“如此說來,是小王瞎了眼了。”
  吳青天道:“妳的確瞎了眼了,老實告訴妳,妳方才說的那消息並不十分正確,這次咱們來的並不是四個人,而是六個。”
  龜茲王道:“還……還有四個呢?”
  吳青天道:“現在自然也都來了,妳猜是誰去找他們的?”
  琵琶公主忽然插口道:“莫非是杜環?”
  吳青天大笑道:“不錯,妳的確比妳老子聰明,我倒真有些舍不得殺妳。”
  吳白雲皺眉道:“時機緊迫,妳還窮聊什麽?若是別人趕來,這功勞豈非要被他們分了去?”
  吳青天格格笑道:“對了,我還忘了告訴妳,妳的頭還值五萬兩哩!”
  他的手壹抖,劍光如匹練的直取龜茲王頭顱。
  楚留香還是沒有出手,他的心定得很,知道根本用不著自己出手,龜茲王的腦袋也不會搬家的。
  只聽“叮”的壹聲,吳青天掌中劍已被撩起,幾乎脫手飛出,琵琶公主手裏已揚起了那曲頭琵琶,冷笑道:“就憑妳若也能取得父王的頭,妳前面的人早已得手了。”
  吳白雲聳然道:“這丫頭武功不弱,咱們前面那幾批人想必都是栽在她手上的。”
  吳青天咬了咬牙,喝道:“妳還是守住門,我對付得了她。”
  他劍光閃動,再次撲過去。
  琵琶公主展顏壹笑,道:“妳真能對付得了麽?”
  手中琵琶並沒有動,但話猶未了,琵琶的曲頭裏,突的壹蓬銀針暴射而出,銀針如雨,也看不清有多少根。
  吳青天大驚之下,劍光回旋,護住全身。
  “八八六十四手龍遊劍”素來以輕靈嚴密著稱於天下,但他的劍勢雖密,銀針卻更密。
  只聽壹聲慘呼,長劍沖天飛起,吳青天雙手掩面,鮮血自指縫間泉水般的湧出,他嘶聲慘呼道:“好……好狠毒的暗器!”
  壹句話剛說完,人已撲面倒下。
  琵琶公主嘆了口氣,悠悠地道:“歹毒的暗器,正是用來對付妳們這種歹毒之人的。”
  說話間吳白雲已抄起只錦墩,紅著眼撲了過來,他以錦墩作為盾牌,右手持劍瞬息間已刺出七劍。
  琵琶公主竟似招架不住,被逼得連連後退。
  吳白雲嗄聲道:“臭丫頭,妳還有什麽毒招?為何不使出來了?”
  琵琶公主竟已被逼得靠住帳篷,退無可退了,但面上卻帶著甜甜的笑容,全沒有絲毫著急的樣子。
  龜茲王早已縮躲在角落裏,大聲道:“快,快出手呀!妳的膽子真大,妳老子卻膽小得很。”
  琵琶公主銀鈴般笑道:“我只不過想見識見識他們的龍遊劍而已,妳老人家要我出手,我就出手吧!”她兩只手舉著琵琶向上壹迎。
  “錚”的壹聲,火星四濺,長劍又幾乎被震飛。
  吳白雲獰笑道:“好家夥,竟是鐵打的琵琶。”
  琵琶赫然正是精鐵所鑄,沈重得很,縱是力氣極大的人,也難舞動自如,琵琶公主更要用兩只手壹齊捧著。
  吳白雲算準她這樣招式絕不靈便,是以絲毫不懼,長劍展動,又撲了過去,只不敢硬接而已。
  只見琵琶公主雙手捧著琵琶,迎、截、碰、撞、砸,招式又古怪,又詭秘,而且還相當快。
  只因琵琶很大,她的雙手只要稍微移動,琵琶招式的變化就很多,奇怪的是,她招招俱是守勢。
  雙手捧著琵琶,要想傷人,自然不易,楚留香雖然見多識廣,卻也未想到世界上有用兩只手捧著對敵的兵器,更未瞧見過這樣的招式——她自己將自己兩只手都困死了,守勢縱佳,豈非已先立於“不勝”之地?
  吳白雲也有些奇怪,幾招過後,他膽子更大,攻勢更急,到後來竟欺身而人,想以險制勝。
  誰知就在這時,突見銀光壹閃。
  琵琶公主雙手壹分,琵琶上的曲頸竟應手而起,頸上白刃如霜,閃電般刺入了吳白雲的肚子裏。
  吳白雲長劍撒手,踉蹌後退,滿面俱是驚疑之色,竟直到臨死時,還弄不懂自己是如何被人殺死的。
  琵琶公主瞧著他緩緩倒下,幽幽嘆道:“我這兵器實在是又奇怪,又狠毒,妳們為什麽偏偏要逼我用它?”
  楚留香瞧得暗暗苦笑,這琵琶公主功力似乎並不深,會的招式也似乎不多,但每壹招卻都犀厲、簡潔、毒辣、有效。
  他真想不通她這樣的招式是從哪裏學來的,壹個小姑娘學會了這樣的招式,可並不是什麽好事。
  龜茲王已站起來了,壹面找酒杯,壹面大聲叫道:“快!快叫人來把這兩具死屍弄出去,我怕看死人。”
  琵琶公主嘆道:“我殺了人後,手也是軟的。”
  她身子還貼著帳篷,就在這時,突然有兩只手戳穿帳篷,閃電般插了進來,壹邊壹只,擒住了琵琶公主兩條手臂。
  龜茲王大駭之下,剛拿起的酒杯,又跌在地上。
  只聽“噗、噗”兩聲,兩個人已撞破帳篷,走了進來。
  這兩人都是蒼白的臉,漆黑的衣裳。
  右面壹人竟是“殺手無情”杜環,他左手緊握著琵琶公主的手臂,右手卻用根白布帶吊在脖子上。
  左面的壹人,又幹又瘦,頭也像是已縮進脖子裏,但壹雙眼睛卻是金光閃動,活像只火眼金睛的大猴子。
  琵琶公主兩只手臂如被鐵匝,疼得簡直要落淚,但她卻咬緊牙關,連哼都不哼壹聲。
  龜茲王顫聲道:“妳……妳們要小王的頭顱無妨,把我的女兒放了吧!”
  杜環格格笑道:“妳難道未聽說老子的惡名?老子可以殺兩個人時,絕不會只殺壹個的。”
  那幹瘦如猴的黑衣人皺眉道:“要殺就殺,嚕嗦什麽?”
  杜環竟似對這人有些畏懼,幹笑道:“是孫兄來動手?還是小弟動手?”
  黑衣人冷冷道:“妳覺得殺人過癮,就讓妳過癮吧!”
  杜環大笑道:“多謝多謝……”
  突聽壹人緩緩道:“這兩人妳們是殺不得的。”
  語聲中帳篷頂上已有壹個人落下來,全身也沒做什麽姿勢,但落在地上就像是半兩棉花,連壹絲聲音都沒有。
  除了楚留香,輕功這麽高的還有誰?
  黑衣人本來趾高氣揚,滿臉目中無人的樣子,但現在卻像是嚇呆了,連緊握著的手都放松下來。
  楚留香望著他微微壹笑,道:“孫猴子,妳還認得我麽?”
  這黑衣人正是“長白猴群”惟壹的傳人,白山黑水間頭壹把硬手,連整個長白劍派都對他頭疼的“黑猴”孫空。
  但現在頭疼的卻是他自己了,竟呆著說不出話來。杜環本來想發發威,看見他這樣子,也只有閉起了嘴。
  楚留香笑道:“憑妳這樣的人也來作刺客,妳不覺丟人麽?”
  “黑猴”孫空突然跺了跺腳,嗄聲道:“我早知道妳在這裏,殺了我也不會來的。”
  楚留香笑道:“妳還算有些良心。”
  孫空呆了半晌,仰首長嘆壹聲,掉頭就走。
  “殺手無情”杜環大呼道:“妳就這樣走了麽?”
  孫空霍然轉身,冷冷道:“我難道走不得?”
  杜環道:“這小子是誰?孫兄為何如此怕他?”
  孫空瞪了他半晌,獰笑道:“憑妳也配叫他小子?憑妳也配問他是誰?哼!”
  “哼”字出口,壹只黝黑如鐵的手業已閃電般伸出,杜環竟不及閃避,慘叫壹聲,踉蹌後退。
  他的前胸竟已生生被抓出了個血洞。
  孫空將那只鮮血淋漓的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飛起壹腳,將他身子踢得飛了出去,若無其事地搓搓手,向楚留香咧嘴笑道:“我知道妳不殺人,但留著他也麻煩,索性就替妳代勞了。”
  他不等話說完,已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龜茲王本來還想拿下他的,現在卻已嚇得臉無血色,等他走出去,龜茲王已“哇”的嘔吐了出來,閉著眼道:“快……快把死屍擡走。”
  話未說完,孫空忽又伸入頭來,道:“我還忘了告訴妳,我雖欠妳的情,壹見妳面立刻就走,但還有壹個比我厲害十倍的人就快來了,妳千萬要小心些。”
  楚留香微笑道:“我素來很小心的,只不過……厲害的人物究竟是誰?”
  孫空又咧嘴壹笑,道:“我壹說他名字,腦袋就疼,還是不說的好,只可惜我現在就要走了,否則看妳們拼壹場,那壹定有趣得很。”
  這次他走得更快,說到最後壹字,人已在十余丈外。
  琵琶公主忽然沖到楚留香面前,拉住他的手,道:“妳究竟是什麽人呀?難道連我都不告訴麽?”
  楚留香擺脫她的手,淡淡笑道:“我也不是什麽人,只不過是只老臭蟲而已。”
  就在這時,外面已傳來了胡鐵花的呼聲,遠遠就呼道:“老臭蟲,妳那邊沒事了麽?”
  琵琶公主還是纏著楚留香,嬌笑著又道:“對了,我還是要問妳,為什麽他要叫妳老臭蟲?”
  楚留香實在不願意對女孩子板著臉說話的,但現在卻只有板下臉來了,否則他就覺得對不起胡鐵花。
  他板著臉道:“這外號是妳未來的夫婿叫我的,妳為何不去問他?”
  琵琶公主像是怔了壹怔,這時胡鐵花與姬冰雁已雙雙掠了進來,姬冰雁目光壹轉,竟微笑道:“如何?戲好看麽?”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妳兩人倒是輕松自在,在外面追賊的人,卻讓賊溜進屋子裏來……”
  他話未說完,胡鐵花已大笑起來。
  楚留香皺眉道:“妳還覺得好笑?”
  胡鐵花大笑道:“這次妳卻上了死公雞的當了。”
  楚留香怔了怔道:“上當?”
  胡鐵花笑道:“妳當我們沒瞧見那兩人麽?”
  楚留香道:“看見了為何還放他們進來?”
  胡鐵花道:“死公雞認得孫空,他知道這猴子生平就最服妳,又怕妳在這裏太空閑,所以,就將他留給妳,我想過去動手,卻被攔住了。”
  楚留香也禁不住莞然而笑,搖頭道:“我本來正在奇怪,孫猴子輕功雖不弱,又怎能在妳們兩人的眼底下溜進來,誰知竟是妳們在算計我。”
  姬冰雁淡淡笑道:“但孫猴子若非為人還有可取之處,我也不會將他留給妳了……我若讓這醉鬼和猴子動上了手,妳想那猴子還走得了麽?”
  別人出生入死,流血拼命,緊張得連氣都透不出,這三人竟看得稀松平常,就好像吃白菜。
  龜茲王這時才定過神,忽然沖過來,道:“他……他們壹共來了六個,還有兩人呢?”
  姬冰雁淡淡道:“王爺想見他們?”
  龜茲王嚇了壹跳,趕緊搖手道:“不……不想。”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那兩人不幸遇著他們,只怕是永遠不會來了。”
  琵琶公主瞅著他道:“若遇見妳呢?”
  楚留香裝作沒有聽見,還是不睬她。
  胡鐵花卻笑道:“遇見他的,可真是走運了,那孫猴子以前有三次犯在他手上,他竟放了他三次,所以孫猴子現在壹見到他,連屁都不敢放就走。”
  他笑了笑,又道:“其實孫猴子武功之高,另五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
  龜茲王頓又緊張起來,道:“但這孫猴子卻說,還有個比他厲害十倍的人就要來了。”
  姬冰雁皺眉道:“哦?”
  胡鐵花卻笑道:“比‘黑猴’孫空更厲害十倍的人,世上大概還沒有幾個,但,這莫非是那猴子在開咱們玩笑?”
  姬冰雁道:“孫猴子從來不說謊的。”
  胡鐵花也不禁皺起了眉頭,道:“那麽,妳想他說的是誰呢?”
  姬冰雁冷冷道:“無論這人是誰,等他來了再說也不遲,各位若沒有睡覺的習慣,在下就壹個人去睡了。”
  他話還未說完,轉身就走,胡鐵花眼睛轉來轉去,似乎還想喝兩杯,忽然見到琵琶公主的臉色竟變得難看得很,他這酒也喝不下去了,抹了抹嘴角,打了個哈哈,也逡巡著走了出去。
  楚留香自然更是不願留在這裏,抱了抱拳,剛想走出去,忽聽琵琶公主大聲道:“妳慢走。”
  龜茲王也喚道:“請留步。”
  琵琶公主叫得再大聲,他也可以裝做沒聽見,但龜茲王也在叫他留步,楚留香只有無可奈何地轉過身,道:“王爺還有什麽吩咐?”
  龜茲王支吾了半天,才賠笑道:“小女和令友的婚期,妳看是訂在哪天好?”
  楚留香沈吟道:“王爺的意思……”
  誰知龜茲王還未說話,琵琶公主已搶著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楚留香平生見過不少膽子大、臉皮厚的女人,但像她這樣急著要嫁出去的,倒真還未見過。
  他怔了怔,只有苦笑道:“婚約既已訂下,婚期的遲早都無妨。”
  琵琶公主眼睛裏發著光,道:“那麽就是明天吧!”
  楚留香大步走回去,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喃喃道:“世上竟會有這麽著急的新娘子倒真也少見得很。”
  他壹腳邁進帳篷,就瞧見胡鐵花正抱著酒壺牛飲,壹口氣將大半壺酒都喝幹了,才嘆了口氣,笑道:“方才可真快憋死我了,眼巴巴的瞧著妳兩人左壹杯,右壹杯的喝,那滋味可真比孫悟空戴上金箍咒還難受。”
  姬冰雁悠然道:“妳臉皮不是壹向很厚的麽?”
  胡鐵花苦笑道:“別人開我的玩笑,我都不在乎,但是她……她竟也來開我的玩笑,妳們說這要不要命?”
  姬冰雁笑道:“妳現在就怕了她,要命的日子還在後頭哩!”
  楚留香微笑道:“要命的日子從明天就要開始了,新娘子就急著要嫁,催著我將婚期定在明天。”
  胡鐵花跳了起來,失聲道:“明天?”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壹把揪住楚留香,大聲道:“妳……妳難道就答應了?”
  楚留香笑道:“妳這個駙馬爺反正是做定的了,遲幾天,早幾天又有何妨?”
  胡鐵花壹個斤鬥倒在床上大呼道:“老天爺,我連壹點準備都沒有,這豈不是要我的命麽?”
  姬冰雁笑道:“做新郎用不著準備的,妳若不會,我和楚留香都可以教妳。”
  胡鐵花壹個枕頭朝他擲了過去,赤著腳跳下床——到處找酒,不住喃喃道:“酒呢?該死的酒竟連壹點都沒有了麽?再不喝兩口酒壓住,我的心就要緊張得跳出胸腔來了。”
  楚留香望著姬冰雁沈聲道:“妳想,他們為何急著要將婚期定在明天?”
  姬冰雁淡淡壹笑,道:“經過今日之事後,龜茲王好像驚弓之鳥,誰都不敢信任了,只有趕快找個女婿做保鏢,否則……”
  忽然胡鐵花壹聲驚呼,道:“妳們快來瞧,這是什麽?”
  原來他翻來翻去,酒沒有找到,卻忽然發現花瓶下壓著張紙。
  雪白紙上,寫著壹筆娟秀的字跡:
  諸君遠道而來,自顧尚且不暇,何苦多管閑事?乘天色未明,離此速去,是為上策,否則悔之晚矣。
  若聽良言相勸,妾將洗手再作羹湯,為諸君壽。
  龕中人又拜楚留香手裏捏著這張紙條,不覺呆住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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