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交換條件

　　沈淮到北閣小區，就讓邵征開車先回去。
　　他從二道門崗走進去，看著冷冽的翠湖湖水，粼粼波光壹層層的蕩漾開來，壹時間也很厭煩再踏進譚啟平家院子，也不想太早進去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他就站經冬猶茂盛的淩霄樹藤之下，點上壹根煙。
　　抽了壹根煙，又接著壹根煙抽掉大半截；有壹輛黑色的尼桑車經過，隔著車窗玻璃，沈淮看到市紀委書記也側過頭看向他——兩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就錯身而過。
　　沈淮將半截煙屁股彈落到墻腳根的花壇裏，舉步往譚啟平家走去。
　　沈淮因為工作耽擱，孫亞琳陪同宋彤已經早就過來，正坐在客廳裏陪同譚啟平的妻子以及他女兒譚晶晶在說話。
　　看到沈淮走進來，譚啟平的妻子站起來說道：“小沈，聽說妳跟成書記的女兒在談戀愛；上回我跟老譚去燕京，跟成書記壹家吃過飯，成怡真是不錯的女孩子，她要是到東華來玩，妳壹定要帶她到我家裏來吃飯。”
　　“壹定的。”沈淮笑道。
　　這時候蘇愷聞從書房推門探出半邊身子，示意沈淮過去。
　　沈淮走進譚啟平的書房，看到熊文斌、闞學濤坐在角落裏，看角桌煙灰罐裏的煙蒂，能看到熊文斌過來有壹段時間了。
　　譚啟平家宴請闞學濤出席，大概是看到闞學濤跟熊文斌的關系比較密切，想讓闞學濤勸壹勸熊文斌吧。
　　見譚啟平只是撩眼看了他壹下，臉色陰沈的沒有說什麽，沈淮也不吭聲說什麽，從角落裏拖了壹把椅子，坐到熊文斌旁邊，將褲兜裏的煙跟火機掏出來，直接點上壹根煙，然後將煙跟火機丟桌上。
　　書房門沒有完全關上，沈淮坐下沒過多久，就聽見譚啟平的妻子在外邊招呼：“周明，妳過來了。”
　　沈淮看向熊文斌，見他臉瞬時繃緊。
　　要不是左胳膊給闞學濤抓著，沈淮都不確定熊文斌會不會袖手而走。
　　“妳把周明喊進來。”譚啟平手指在身前揮了兩個圈，要蘇愷聞把周明喊進來。
　　“好的。”
　　沈淮將抽了半截的煙屁股撚熄在煙灰罐裏，換了根煙點上，看著周明跟著蘇愷聞身後走進來，書房裏的氣氛冷得仿佛端壹盆水進來就能結成冰。
　　“周明，妳站到這邊來。”譚啟平雙手提著椅子扶手，往書前邊移了移，身子也前傾，招手讓周明站到書桌前來，又虎視眈眈地盯著沈淮、熊文斌看了好壹會兒，“我不管妳們背後是不是打得頭破血流，但請不要肆無忌憚就把天給捅破了。”
　　沈淮壹笑，說道：“不管譚書記信不信，有件事我要先聲明壹下，昨夜我真是湊巧路過，妳要是以為是我在背後整周明，搞得他在背後玩女人的事情敗露，譚書記妳是真冤枉我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黛玲有同學住在惠虹小區裏，看到周明跟何月蓮走進房間裏，總不會看走了眼。”熊文斌嗓子低沈地說道。
　　他知道整件事跟沈淮無關，自然不會因為譚啟平的誤會，而將沈淮牽涉進來。但他也不知道這麽解釋，能不能打消譚啟平的猜測。很顯然，從譚啟平不再讓他分管歸督察室之前，譚啟平對他也不是那麽信任了。
　　沈淮蹺起腿來，煙銜在嘴裏，見譚啟平臉色愈發陰沈，他知道譚啟平也是獨斷專行的性子，他既然決定要保周明，不會因為他跟熊文斌把事情解釋清楚了，就輕易地改變主意。
　　“我只是申明壹點，跟富士制鐵的合資項目，不可以因為妳們的家事受到任何不良的影響。”譚啟平這時候把矛頭從沈淮頭上收回來，但語氣依舊堅硬，“組織紀律，妳們都要遵守。我會讓市紀委調查周明有沒有其他問題，但在市紀委做出進壹步的結論之前，周明暫時還將繼續擔任合資項目的中方代表。沈淮，妳對這個決定，有什麽意見？”
　　沈淮輕蔑地看了周明壹眼，說到底周明只是棋盤上的棋子，無足輕重得很，他才不管周明的生活作風問題，他甚至希望譚啟平繼續用周明，只要把電廠跟碼頭抓在手裏，合資項目就是他繩子綁著的螞蚱，到時候看他們怎麽收場就是了。
　　譚啟平雖然在官場浸淫甚深，有看人的眼力，但他不知道在官場上察言觀色的能力，跟治理企業的能力，是截然不同的。
　　壹個是體系明槍暗箭的內鬥、內部消耗，壹個是要帶領整個企業往前走。
　　說到底，譚啟平跟周明本質上並沒有區別，所以他才會認同周明。
　　見譚啟平把他拉過來，逼他表態，沈淮閉眼想了那麽幾秒鐘，才睜開眼睛，說道：“我也說了，我個人跟周明沒有什麽私人恩怨，只要他不來惹我，我背地裏也不會無聊到想去整他、搞他。但是，站在梅鋼的立場，我不贊同周明再繼續擔任中方談判代理。如果市裏做出決定、市鋼廠又強烈支持周明擔任中方代理，梅鋼會尊重市裏的決定。”
　　合資項目，梅鋼將持有15％股權，對中、日派遣總經理的人選，自然有提出異議的權力——事實上，在正式簽署合資協議之前，只要梅鋼提出異議，就能讓日方對周明、對整個合資項目產生強烈的不信任。
　　到時候不要說更改中方總經理人選了，整個合資項目都會無限制的拖延下去——梅鋼這時候偏偏又有提出異議的正當理由，故而不管周明被捉奸，是不是沈淮在背後搗鬼，譚啟平要確保合資項目不受昨夜事件的負面影響，都要先把熊文斌、沈淮拉到跟前來逐壹叫他們表態。
　　沈淮雖然表態不會做出對合資項目有負面影響的舉措，但沈淮的話，譚啟平怎麽聽怎麽刺耳。
　　之前周明是梅鋼推薦出來的中方總經理人選，而從此之後，周明的人事任命跟梅鋼無關，至少在內部文件上，梅鋼對周明的人事任命是持保留意見的——以後要是在周明身上出了什麽問題，就要市鋼廠、市裏負責任。
　　“妳能理解市裏的決定就好。”譚啟平也不能跟沈淮爭口舌之利，只要沈淮不跳出來搗鬼就好，又跟熊文斌說道，“合資項目談到這壹步，市委也不用再盯著了，完全交給市政府督辦就可以了，妳也不用再跟進項目了。”
　　熊文斌臉色鐵青，但譚啟平的決定容不得他置疑，只能悶聲答應下來。
　　沈淮將煙灰彈落了壹些，又說道：“我這次回京，跟電力部的有關官員有過交流，電力部有意在東電旗下成立壹家投資公司，將更改之前跟梅溪鎮簽置的墊資建設梅溪電廠的協議，改墊資建設為持股經營，考慮到梅溪電廠對梅鋼的重要性，我考慮著，到時候梅鋼會跟東電交換持股。”
　　譚啟平壹時沒有聽明白，疑惑地看了沈淮壹眼，他跟宋文慧通電話，倒沒有聽宋文慧提到這點。
　　沈淮直接說道：“交換持股後，梅溪鎮政府對梅鋼的持股比例會下降到45％左右，但梅鋼會因為直接持有梅溪電廠的股份，總資產會增加60％左右；而東電旗下的國有投資公司，將持有梅鋼25％的股份以及梅溪電廠50％的股份。”
　　譚啟平臉繃緊，氣得鼻孔都大了三分。
　　闞學濤、蘇愷聞都沒想到沈淮會在這時候明目張膽的提出交換條件。
　　梅鋼在改制之後，還是由梅溪鎮政府控股。
　　梅鋼在東華市日益重要，雖然是梅溪鎮的集體資產，但唐閘區對轄內的鄉鎮企業，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監管權。現在楊玉權被調走，而潘石華唯譚啟平馬首是瞻，沈淮要對梅鋼進行什麽大動作，說到底還是要得到譚啟平的首肯。
　　沈淮要進行的這壹步換股，是將鎮屬集體資產轉換成部委企業持有的國有資產，在法律上沒有絲毫的瑕疵，最關鍵的變化，就是地方政府將喪失對梅鋼的絕對控制權——說到底，沈淮壓根兒就不在乎地方給他的副區長還是鎮黨委書記職務，所圖的就是梅鋼的控制權而已。
　　到時候梅鋼董事長以及核心管理層的任命權就不在地方手裏，而真正轉移到董事會。地方通過梅溪鎮政府，也只能掌握45％的投票權而已。
　　熊文斌也暗暗心驚，沒想到沈淮公然要擺脫譚啟平的控制，在東華尋求獨立的地位——這壹步真要走出去，沈淮雖然在東華還不足以跟譚啟平抗衡，但也可以說是正式跟譚系脫離關系，自成壹系。
　　沈淮很平靜的抽著煙，他要這時候不借機要挾壹下，他相信譚啟平不會拒絕通過跟東電換股，來擴大梅鋼的總盤子，但絕對不會輕易地同意讓梅溪鎮政府放棄對梅鋼的控股權，頂多同意將股份下調到51％。
　　只要梅溪鎮政府持有對梅鋼的控股權，譚啟平隨時能通過地方組織體系，對梅鋼施加直接的影響——而對東電來說，持股從25％降到19％，只有收益方面的不同，也實在是沒有借口堅持要地方放棄對梅鋼的控股權。
　　“省裏壹直要我們步子走得更大壹些，只要梅鋼不違背法律，只要有益地方經濟發展，什麽嘗試，我代表市委都支持。”譚啟平站起來，手撐著書桌，說話的語氣堅硬跟鐵壹樣，同意沈淮的交換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