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雷電

梁羽生

修真武俠

第壹回 蘆花蕩黑夜驚魂調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
東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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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風雲雷電 by 梁羽生

2018-5-25 17:35

第二十三回 黑衣少女
  青袍客見她身法奇快,不敢輕敵,右足踏上壹步,左拳劈面壹拳,立即就向那黑衣少女打去。本來以他在武林中的身份,和晚壹輩的過招,理該讓那黑衣少女先行出手,即使自己先發制人,不講江湖規矩,至少也得向對方打個招呼。只因黑衣少女來得太快,迫使他連交待壹兩句門面話也沒余暇。由此也可見到他對這黑衣少女是何等忌憚了。
  黑衣少女待他拳離面門只有尺許之際,這才驀地壹扭細腰,手背壹揮,兩人身形交叉穿過,拳腳卻沒碰著。青袍客微“噫”壹聲,似乎頗為詫異。
  原來青袍客的拳掌兵刃各種功夫都是自成壹家,極為歹毒,與眾不同的。他握拳的手法五指參差不齊,中指、食指和無名指相間的地方生出三片棱角,這三片棱角能夠用來擊打人身穴道。拇指外向,能以按捺之力使出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夫。密宗的“大手印”是以掌力印按,傷對方奇經八脈,他只用壹根拇指,可收同樣效果。
  這種歹毒的拳法他是非碰到強敵不用的。已經有十年沒用過了,只因對這少女頗為忌憚,壹照面就使出來。只道可以穩操勝算,那知還是給這黑衣少女壹出手就化解了。
  黑衣少女掌背擊敵,名為“大士拳”,剛中有柔,威力極大。這種拳法源出天竺,中上所無,正是化解他這種打穴拳法的獨門功夫。青袍客跟隨師父習技之時,曾見師父演過這路“大士拳”,據他師父說,對這套拳法也是略知梗慨,並未深研,只能依樣劃葫蘆,讓弟子知道這套拳法大致如何,以後碰上,懂得提防罷了。
  青袍客今年五十有七,師父給他演這路“大士拳”的時候。他才十六歲,距今剛好是四十年。四十年來他從未碰過壹個會使“大士拳”的人,想不到今天碰上了,而且是出於壹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女之手。
  青袍客知道“大士拳”是他本門拳法的克星,仗著功力深厚,先守後攻,心裏想道:“待她氣力耗了幾分,我再用擒拿法對付她。我只守不攻,料她在壹時三刻之間也難以找得我的破綻。”
  黑衣少女冷笑說道:“怎麽才壹交手就怯戰了!”說話之際,身似穿蝴蝶,掠水蜻蜓,才不過壹句話的功夫,已是轉移了八個方位,連攻二十四招!
  青袍客由於知道對方拳法乃是自己的克星,生怕給他乘隙攻入,不敢不用全力。他不敢出招攻敵,封閉門戶雖極嚴密,所耗的氣力卻比黑衣少女更多。亦即是說他的戰術企圖,適得其反的效果!
  鬥到緊處,青袍客手上就像挽著千斤重物似的,出招沈重緩慢,顯見十分用力。數丈開外的呂玉瑤都感到勁風撲面,要想插手也插不進去。那黑衣少女卻是氣定神閑,穿花蝴蝶似的和他繞身遊鬥。纖纖素手,十指忽攏忽舒,宛如春花蝴蝶,美妙之極。呂玉瑤不覺看得呆了。
  其實黑衣少女看似意態從容,已是使出渾身解數,心裏也在暗暗吃驚的。“若不是我早知道他的底細,趕緊學了這套掌法,只怕還當真不是他的對手呢。”如今她雖然在掌法上占了上風,要想取勝,也還是沒有把握。
  青袍客鬥得滿頭大汗,目露兇光,呂玉瑤袖手旁觀,也不覺有點害怕。黑衣少女忽地格格壹笑,說道:“妳是婁人俊的師兄薩怒窮吧,聽說妳躲在深山,已經練了毒砂掌,為什麽不使出來?”
  呂玉瑤想道:“薩怒窮,這名字倒是古怪。但婁人俊的本領我是見過的,比他可是差得太遠。”
  她有所不知,原來婁人俊和青袍客名義上是師兄弟,婁入俊的武功卻是師兄代師傳授的。他本門的三大絕學,婁人俊只是學到了壹門擒拿手。
  呂王瑤只是覺得奇怪,青袍客廳了黑衣少女的這個說話,卻不禁大吃壹驚了。原來他是隱姓埋名二十年,最近才重入江湖的,想道:“奇怪,她年紀輕輕,怎會知道我的姓名來歷?知道我的姓名還不打緊,還知我練成了毒砂掌?”武功高明之士,最忌的就是自以為是獨門的絕技被人知道底細,青袍客不禁起了猜疑:“她識破我有這獨門武功,要我使出來,莫非她也有了破我毒砂掌之法?”
  原來青袍客的“毒砂掌”就是他傳給秦龍飛的獨門毒掌功夫,作這種毒掌,功力未深的還好,功力深的萬壹傷不到敵人,毒氣就會歸心,反傷自己。這黑衣少女能夠破他的獨門拳法,焉知就不能破他的獨門掌法?是以青袍客給她喝破之後,反而不敢使用了。
  青袍客陡地跳出***,手中多了壹條軟鞭,說道:“比拳腳沒什麽意思,咱們見個真章,較量較量兵器!”這條軟鞭原來是他當作腰帶束在腰間的。
  黑衣少女笑道:“隨妳劃道兒,我壹準奉陪就是!”
  脫下壹個手鐲,雙手壹拉,變成了壹條又細又長的銀鞭,手鐲變銀鞭,比對方的腰帶變軟鞭還更古怪,看得青袍都不覺瞪起眼睛,心道:“這妖女真是有點邪門!”
  黑衣少女喝道,“接招!”輕輕壹抖,銀絲鞭無聲無息的向對方打去,青袍客眉頭壹皺,揮動軟鞭,自下迎上,砸她的銀絲鞭。
  黑衣少女自忖功力稍遜壹籌,對方的軟鞭又比她的銀絲鞭粗重,生怕雙鞭相交,纏上了扯拉起來,自己難免吃虧。當下抖手揚鞭,靈蛇壹樣的斜竄過去,避招進招,青袍客壹個“移形易位”,長鞭使得呼呼風響,竟似變成了壹桿小花槍似的向她胸口逕刺,武學有雲:“槍怕圓,鞭怕直,軟鞭使得筆直變槍,那自是功力非凡了。
  雙方的鞭都有壹丈多長,黑衣少女的銀絲鞭更細更長,各自狠攻對方,接連數招,竟然沒有纏上,但在數招之間,雙方已是叠見兇險,稍壹不慎,就要血染塵埃,當真是間不容發!
  青袍客那條軟鞭,鞭身上有十幾個凸起的”環結“,就象人的指骨壹般,鞭法也是與眾不同,能用凸起的”環結“打擊人身穴道。但黑衣少女的那條銀絲鞭更是神奇,它只有壹根香腳那麽幼細,來無蹤,去無跡,令人防不勝防。
  青袍客又是吃驚,又是詫異,心裏想道:”聽說那小魔女在。降伏黃河五大幫會的幫主之時,是用奇快的五虎斷門刀法取勝的,怎的她的鞭法也這樣好,連我也沒見過,不知是何路道,莫非不是同壹個人?唉,二十年不出江湖,想不到竟多了這許多本領高強的後生小輩!“黑衣少女心裏暗暗好笑:”幸虧他沒有用毒砂掌,否則只怕當真不易勝他。“原來這黑衣少女的師父是個武林異人,她於十八般武藝無壹不通,尤以鞭法刀法最為精妙。青袍客的鞭法雖然自成壹家,也還比不上她。青袍客不用毒掌卻和她較量兵器,那正是舍長用短了。
  轉眼間雙方已是據鬥了壹百多招。黑衣少女的奇招妙著層出不窮,青袍客的長鞭雖能打穴,打不著她也是沒用。
  激戰中,黑衣少女喝聲:”著!“青袍客見銀光壹閃。情知難以躲避,也是猛的壹聲喝道:”撒鞭!“分光捉影,以迅捷無淪的手法,倏的抓著了她的銀鞭!呂玉瑤驚得”啊呀“壹聲,叫了出來。
  聲猶未了,忽見壹條長鞭矯著遊龍的飛上半空,但卻不知黑衣少女的銀絲鞭。
  原來青袍客雖然抓著她的銀絲鞭,但銀絲鞭幼細,黑衣少女輕輕壹抽,青袍客還沒抓牢,掌心壹陣火辣辣的作痛,銀絲鞭已是從他指縫抽出,打著了他持鞭的虎口,黑衣少女反手壹卷,將他的軟鞭奪走,拋上空中。
  黑衣少女笑道:”妳還有什麽兵器,妳用什麽我就用什麽,壹準奉陪!“青袍客接連吃虧,那裏還敢戀戰,軟鞭也顧不得拾回來了,壹個轉身,便即落荒而逃!
  黑衣少女把銀絲鞭圈成手鐲,套在臂上,笑道:”呂姑娘,妳受驚了。咱們現在可以好好的談壹談啦。“呂玉瑤道:”多謝女俠相助之德,但不知女俠何以知道我的名字?我可還沒有請教妳的芳名呢?“黑衣少女笑道:”妳是鼎鼎大名的浙東大俠呂東巖的女兒,我怎能不知?“接著又笑道:”別那麽女俠、女俠的叫我,讓人聽了肉麻。妳可不知,別人是罵我小魔女的呢。我姓楊,大概比妳年紀稍長,妳就叫我壹聲楊姐姐吧。我要向妳打聽壹個人。“呂玉瑤道:”楊姐姐要向我打聽什麽人?“
  黑衣少女道:”從江南來的閃電手耿電,聽說他曾經到過妳的家裏。“呂玉瑤道:”不錯。那是壹個多月前的事情。“黑衣少女道:”聽說妳後來還見過他。“
  呂玉瑤心道:”她倒是消息靈通得很,不知是何路道?“當下笑道:”不錯,我還沒有說完呢。前幾天我是曾再見到他,但他可沒有在我家留下。“黑衣少女道:”他上那兒,妳可知道?“
  呂玉瑤道:”他和青龍幫的四大金剛到祁連山去了。“黑衣少女道:”啊,原來他已經和四大金剛相會了。妳和四大金剛相熟嗎?“呂玉瑤道:”就是那天耿大哥再來的時候,我和他們才見著面的。“黑衣少女道:”四大金剛中的老三快刀羅浩威,妳知道嗎?“呂玉瑤道:”他的快刀的確是使得快極了,妳和他是朋友?“黑衣少女不敢承認也不否認,卻問她道:”羅浩威可曾和妳們說起壹個姓楊的女子麽?“呂玉瑤道:”沒有。我和他們匆匆分手,並沒有談什麽。“黑衣少女似乎有點失望,說道:”好,那我也要趕往祁連山了,咱們後會有期。“黑衣少女跨上黑驢,這匹驢子腳力不輸健馬,不過壹會,已是去得遠了。呂玉瑤目送她的身影,想道:”這位楊姐姐的行逕倒是古怪,但武功卻也委實高強,只怕淩大哥和耿大哥都要稍不如她。“黑衣少女單騎前行,心情卻是頗為動蕩,難以自休。
  ”這個耿電不知什麽樣子,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有我這個人也說不定。嗯,他當然不知,他母親走的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呢,唉,這件事情卻叫我怎麽開口?難道我能夠貿然的向他說我是妳的未婚妻嗎?“黑衣少女情懷歷亂,回想起八年前的壹幕往事。
  她的父親在她三歲的時候早已去世,當她十三歲那年,她母親又得了重病。
  她年紀雖小,卻很聰明懂事,日夜衣不解帶的服侍母親。
  壹天晚上,三更時分,她的母親醒了過來,精神似乎好了許多。她不知道這是”回光反照“,還在替她母親歡喜,說道:”媽,我給妳暖藥,王大夫說這藥要連服三劑的。看來他的藥可是對癥了。“她母親說道:”不,我不用眼藥了。妳別走開,我給妳說個故事。“她小小的心靈充滿詫異,不解母親何以剛剛病好壹些,就有閑心講故事給她聽。當下便和母親說道:”待妳病好了再講也不遲啊。“她雖然自小就是很喜歡聽故事的。
  她的母親微笑摸撫她的頭發,說道:”青兒,妳很懂事。但我要給妳講的故事也是咱們的家事。妳知道妳的爹爹是什麽人麽?“她三歲死了父親,只知爹爹是個武人,此時見母親這樣鄭重的和她說話,自是急於知道,也就不再攔阻母親說話了。問道:”爹爹是什麽人?“她和母親緩緩說道:”妳爹是個抗金義士。“
  她幼承家教,自小就知痛恨金虜,聽說爹爹是個抗金義士,大力歡喜,說道:”媽,妳為什麽不早告訴我,這是很光榮的啊!“她母親笑道:”我本來要待妳滿十八歲才告訴妳的,現在告訴妳已經早了。妳可不能隨便對人家說。“”媽,妳當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嗎?我知道女真韃子霸占咱們的地方,我壹說出爹爹是抗金的義士,那些靴子就會害我的。“她說。
  ”很好,妳這樣懂事我就放心了,現在我要告訴妳,妳的師祖是誰?“她怔了壹怔,說道:”咱們不是家傳的武功麽?我聽妳說過,爹爹是五虎斷門刀的傳人,師祖不也就是爺爺嗎?“她母親說道:”不錯,刀法是家傳的。但妳的爹爹卻另有師父,他從師父學來的武功比家傳的高明得多。可惜妳年紀還小,我只能教妳壹路刀法,妳爹爹的其他本領,我懂得壹半,卻是來不及教妳了。“”師祖是誰,敢情也是壹位抗金義士?“
  ”不錯,妳的師祖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蘇州名武師秦重。他是死在金,虜之手的。我要告訴妳的第壹個故事就是妳的師祖壹家的故事。“她母親咳了兩聲,神憎卻似沈思往事。
  ”媽,妳喝壹杯熱茶。“
  喝過了壹杯熱茶,她的母親繼續說道:”妳的師祖秦重在鄉下開間武館,有十多個徒弟,但是得到他幾分真傳的只有兩人,壹個是大弟子李家駿,另壹個就是妳的爹爹楊雁聲了。“”師祖沒有兒女嗎?“
  ”只有壹個女兒,名叫秦弄玉。當然妳這位師姑的本領更高,她是二十年前名聞大江南北的女俠。現在是壹位總兵夫人。“”啊,她做了官大太嗎?“
  ”她的丈夫是宋國的總兵,不是做韃子的官。本領比妻子更高,是壹位抗金名將。也是武林中人人敬仰,大家都尊稱他為江湖大俠的耿照。
  “他是妳師祖的姨甥,表兄妹經過了許多磨折才能夠成親的。可惜我沒有功夫和妳多說他們的故事了。我只能簡單的告訴妳,二十年前,他在長江北面的采石礬打了壹場大勝仗,把金兵殺得望風而逃。後來他率領壹支義軍,渡江歸宋,做了宋國駐守江防的總兵官。他這支軍隊有個名號叫做‘飛虎軍’,是宋國最能打仗的壹支軍隊。”(按:耿照的故事見拙著“狂俠·天驕·魔女”)她聽得悠然神往,遙想這位“江南大俠”的雄風,但卻禁不住問道:“媽,妳說師祖壹家的故事,可是和咱們有什麽關系麽?”
  她的母親泛起壹朵笑容,輕輕的握著她的手,說道:“不錯,妳很聰明,壹猜就著。現在我就要說到第二個故事了,這個故事不但和咱家有關,和妳更是有關!”
  “啊,什麽故事,怎的和我有關?”
  “這是耿照夫妻的故事。妳的爹爹曾是他的部下,采石礬壹戰受了傷,所以沒有跟他渡江。”
  “那時我還沒有出生吧?”
  她母親笑道:“當然沒有出生。那時妳爹爹還沒有和我成親呢。”
  “那麽,他們的故事又怎的和我‘尤其相關’”?
  她母親微微壹笑,說道:“妳聽下去就明白了。”
  “耿夫人和妳爹爹同門,和我也是早就熟識的。有壹個時候,她就註在咱們家中。”
  “妳不是說耿大俠已經渡江嗎?”
  “他後來還潛回北方壹次,和他表妹成了親。當時因為兵荒馬亂,他的妻子懷了孕,他卻急於要回江南抗敵,只能把妻子留在咱們家裏。後來她生下壹個兒子,名叫耿電。青兒,妳要記著這個名字,他名叫耿電,雷電的電!”
  “耿電,雷電的電。”她復述了壹遍,笑起來道:“這樣簡單的名字妳還怕我記不牢嗎?妳教我念的詩詞我都能夠背得壹兩百首呢。但妳卻為什麽要我記著他的名字?”
  “這孩子比妳年長四歲,現在是十七歲了。聽說去年已經回到他父母身旁。唉,就不知他還會不會再來和妳見面?”她的母親並沒回答她這壹句間話,卻忽然長嘆起來了。
  “見得著見不著又有什麽打緊,我知道有這個人也就行了。”
  “不,妳壹定要見著他!”
  “為什麽?”她雖然聰明懂事,畢竟只是十三歲的小姑娘,猜不透母親的意思,小小的心靈充滿疑惑。
  “妳聽我說。耿夫人母子在咱們家裏居住,不知不覺過了三年,那年三月,我剛剛懷著妳。不知怎的,給韃子查探到我們的地址,壹天晚上,來了七八個韃子強盜,個個都是好手,壹場惡戰,耿電僥幸不致給他門搶去,但妳父親卻已受了重傷,我也受了壹點輕傷。妳爹就是因為內傷太重,在妳出世之後沒多久就死去的。我後來身體多病,恐怕也就是因為那次受傷的緣故。”
  “啊,原來這樣。媽,妳是不是有點怨恨這個孩子,若不是為了他,爹就不會死得這樣早了。”
  “傻孩子,我怎會怨恨他?他的父親為國為民,拋妻別子,咱們能夠為他出壹點力,即使當時我和妳的爹爹壹同戰死也是值得的,我不許妳說這樣的話!”
  “媽,我也是這樣想。我並沒有怨恨他呀,不過是問壹問妳罷了。”
  “好,妳能夠和我壹樣想,我就很高興了。”
  她的母親又喝了壹杯熱茶,再繼續說道:“耿夫人要回江南幫助他的丈夫,她不能冒險帶孩子回去。我們的行藏又已敗露,孩子留在我們家裏也不安全。後來耿夫人想到了壹個絲毫不懂武功的窮親戚,把孩子寄托在他家裏。這方法倒是不錯,聽說直到去年為止,這孩子跟那個在鄉下教蒙館的老未在壹起,總算沒有引起敵人註意。不過自從他三歲那年壹去之後,我也就沒有再見過他了。呀,他比妳大四歲,想來現在已是長大**,變成壹個強壯的小夥子了。只怕我見著他,也不會認識他了。”
  “媽,妳很掛念他?”
  “當然,為了妳的原故,我怎能不掛念他?”
  “為什麽?他走的時候,我還沒有出世呢。”
  謎底終於揭曉了,她的母親緩緩說道:“因為我在妳未曾出世的時候,已經將妳許配給他!”
  十三歲的小姑娘雖然情竇未開,但也懂得害羞了。她低下了頭,小臉泛起紅潮,心中卻在暗暗歡喜:“他的爹爹是抗金名將,想來他也壹定英雄了得。”
  母親微微壹笑,說道:“妳得來壹個好丈夫,媽也可以安心。只是這個孩子恐怕卻未知道他有壹個未婚妻子呢。”
  她想要問:“我還未曾出世,妳又怎將我許配給他?”這話可是不便出口。
  母親好似猜到她的心思,說道:“是這樣的,那次打退敵人之後,耿夫人知道我有孕在身,就和我說道:‘我不久就要南歸了,我有壹個心願要和妳說。’我當然壹口應允幫她達成心願,她說道:‘咱們情如姐妹,我母子又深受大恩,但願我們能夠親上加親。’我笑說,我肚子裏的孩子也還不知是男是女呢,她說:‘若是男的,就讓他們結拜兄弟,若是女的,就讓他們成為夫妻。’就這樣把妳們的終身定了。
  ”當時我和她約好,待孩子出生之後,就想辦法托人捎信給她的。不料在妳出生之後,妳爹傷重,病榻纏綿,我那能夠去找壹個可靠的人辦理此事,三歲那年,妳爹去世,其後就是蒙古和金國連年交兵,金國和宋國也在打仗,咱們為了逃避鷹爪,躲到深山,更是沒法和他們聯絡了。
  “三個月前,我下山購米,碰到壹個丐幫弟子,知道妳的李師伯在金雞嶺,我去了之後,妳可以到金雞嶺找李師伯收留。待妳長大後再到江南去找耿電。”
  “好,妳去那裏?”
  “傻孩子,媽有那裏好去,當然是回老家了。孩子,妳要保重身體,切莫太過傷心。人總有壹死,媽又怎能伴妳過世?但願妳早日能夠見著耿電,妳的終身有靠,媽也就可以放心去了。”
  果然她的母親在把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她之後,當天晚上就去世了。她照母親的吩咐,小小年紀,換了男裝,扮成壹個窮小子,壹路挨饑抵冷,有時做小偷,偷不到東西就做小叫化,乞食了半年多,終於到了金雞嶺,見著她的師伯李家駿。
  金雞嶺的寨主乃是名震江湖、外號“蓬萊魔女”的女俠柳清瑤,李家駿是她手下的壹個頭目。蓬萊魔女很喜歡她,但因壹個小姑娘不便留在山寨,又將她引薦到她丈夫“笑做乾坤”華谷涵壹個最要好的朋友,外號“武林天驕”檀羽沖的門下,讓檀羽沖夫婦收養她作義女。
  檀羽沖外號“武林天驕”,對於武學無所不通,她年紀稍大之後,又常到金雞嶺來住,金雞嶺有各門各派的豪傑,是以她雖然年紀小,已是通曉十八般武藝。
  回憶忽被壹陣急驟的馬蹄聲踏斷,原來是兩個軍官騎著快馬疾馳而過,她剛剛下山,還未走上官道,那兩個金國軍官是趕送“八百裏加緊”的重要文書的,並沒閑心註意及她。
  快馬過後,塵土飛揚,路旁玩耍的村童被塵上濺了滿頭滿面,戟指而罵:“剮千刀的臭韃子,咱們長大了決不能容妳欺侮!”
  “好誌氣!”黑衣女子暗自贊道:“大人若然都能夠像小孩子壹樣愛恨分明,那就好了。雖然他們年紀還小,不知道金人中也有好人,但這份窮孩子的硬骨頭總是最難得的。”
  想起自己小時候也像這些孩子壹樣,提起“韃子”,心中就是痛恨,她不禁啞然失笑了:“那時我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我的師父會是壹個‘女真韃子’。”
  原來她的師父“武林天驕”檀羽沖不但是壹個金國人,而且是金國的貴族,本房長輩之中,有壹個叔祖母曾是皇後,他的父親被封為異姓“王爺”,他自己也是個可以繼承王位的“貝子”,他長大的時候,正是金主顏亮在位的時候,完顏亮是個窮兵默武。殘酷不仁的暴君。她的師父就是反對暴君,終於站在漢族的反金義士這壹邊的。雖然他還沒有表明身份,公然的參加抗金義軍。(按:“武林天驕”故事,詳見拙著“狂俠·天驕·魔女”。)“武林天驕”放棄貝子的“尊榮”,以壹個俠士的身份出現江湖,也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結識的江湖朋友很是不少。
  黑衣少女又憶起師父差遣她下山的壹幕。
  那日她師父問她:“江湖上有個青龍幫,妳的柳姑姑和妳說過嗎?”
  “去年我在金雞嶺的時候,聽她說過。”
  “青龍幫的幫主龍滄波是我的好朋友,他有四個得力手下,名為‘四大金剛’。其中排名第三的名叫羅浩威,比妳大約年長幾歲,我曾欠了他的父親壹筆人情。”
  她不懂師父為什麽和她提起這個人,隨口應道:“是嗎?那麽這筆人情師父還了沒有?”她知道師父壹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
  武林天驕壹聲苦笑,說道:“他的父親已經死了,這筆人情只能還給他啦。青兒,妳在我門下八年,師父的這點玩藝也都傳給妳了,從今天起,妳可以下山獨闖江湖了,妳下山之後,就替我把這筆人情還給他吧。”
  聽了這話,她不覺怔了壹怔,大為惶惑,問道:“師父要我怎樣替妳還這筆人情?”
  “我教給妳的那壹路五虎斷門刀法,妳還記得麽?”
  “記得。”
  “演來給師父看看。”
  待她演了壹路五虎斷門刀法之後,武林天驕掀須微笑,說道:“除了壹兩個變化未很熟練之外,已經很不錯了,我要妳把這路刀法,代我傳給‘四大金剛’中的老三羅浩威。”
  “什麽?”黑衣少女不由得格格的笑了起來,說道:“我都未曾滿師呢,怎能就收徒弟?”不過聽得只是要她代師傳技,她倒是放下了壹重心事了。
  “妳聽我說”,武林天驕笑道:“羅浩威的父親是滄州壹位諸武帥的徒弟,這路五虎斷門刀本來是諸家的家傳刀法,可惜很久以前就已失了真傳,諸武師找不到真傳的本門刀法終生抱憾,他沒有兒了,只有姓羅的這個徒弟,臨終之時,吩咐徒弟,繼承他的遺誌,繼續尋找失傳的刀法。
  聽至此處,她已是恍然大悟,說道:”羅浩威的父親,想必也是找不到這路失傳的刀法?“武林天驕點了點頭,說道:”妳很聰明,猜得不錯。這路刀法,我在他死了之後,無意中在壹位前輩所收藏的武學秘籍之中找到,是以要妳代我傳給他的兒子。羅家老宅是在薊州的壹個鄉下。“武林天驕把羅浩威的住址告訴徒弟之後,跟著說道:”據我所知,羅浩威在青龍幫中,很受重用。但現在他卻不是在祁連山,而是奉命在外,聽說是到大部去了。大都和薊州相去不遠,他在大都辦完公事,大概總會回家走壹趟的。這正是妳替我傳技的好機會。羅浩威和妳壹樣,他也是幼年喪父,另有師承。諸家失傳的刀法到了他的手裏,給人知道,恐怕會惹起風波。所以妳要代我叮囑他,叫他不可輕露,待將來時機到了,我會給他安排壹個盛會,邀請各派掌門,說明原委,“那時才讓他正式轉入五虎刀這壹門之下,接任掌門。妳代我傳技這件事情,當然也不可讓人知道。”
  黑衣少女依從師父的吩咐,果然在薊州羅家老宅找到了羅浩威。
  這是壹年多之前的事情,她現在想起來還是不禁好笑的。
  初時羅浩威不肯相信她的說話,還只當她是來開玩笑的。她使出五虎斷門刀法,將他打敗,他這才五體投地,卻又對她尊敬逾份,竟要磕頭尊她為師。說是她幫他完成了父親的遺誌,雖然她只是代師傳技,也等於是他的師父壹般了。她當然不能接納,費了許多唇舌,這才說得他以平輩論交。
  想起了羅浩威,黑衣少女不禁泛起壹絲微笑,必裏想道:“真是壹個厚重樸實的少年,但聽他辦事也是很能幹的。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他是青龍幫中的‘四大金剛’之壹,還只當他是個帶有幾分傻氣的鄉下小子呢。哈,他想做我的徒弟,他可不知,我倒是希望有壹個像他這樣的大哥哥呢,他比我年長四歲,嗯,剛好是和耿電同年。”
  想起耿電,黑衣少女忽地感到壹絲歉意,“不過,這卻是對羅浩威的歉意。”我應該把我和耿電早已定親的消息告訴他的。唉,但願我猜得不對。否則他遲早都會知道的。早壹天知道好過遲壹天知道。我親口告訴他,又好過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原來黑衣少女代師傳技,在羅浩威家中住了半個多月,半個多月之中,兩人朝夕相處,羅浩威對她始終尊敬,並無越禮之處,不過黑衣少女卻是感覺得到,羅浩威已是對她暗暗生情。這種微妙的感情是無須用言語表達的,壹個眼波,壹個微笑,壹句無意中透露出來的話,都可以令得壹個敏感的少女心弦顫動。
  ”耿電只怕都未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我楊浣青這個人吧?但指腹訂親的這件事情,卻不知他知道沒有?叫我怎麽先開口和他說話呢?“楊浣青又再想道:”羅浩威見了他,不知會不會和他說起我呢,他雖然是受了叮囑,不能向外人泄露習技之事,但耿電和他們的關系卻不比尋常,他是他們的‘少主“呢。可惜我以前不知道青龍幫幫主的來歷,否則倒是用不著自己去找耿電這樣尷尬了。”
  她壹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已是跑了十多裏路,忽聽得前面有金鐵交嗚之聲,“咦,是誰白日青天在大路上廝殺?”好奇之心壹起,連忙催趕坐騎,趕上前去看個究竟。
  只見兩名軍官正在夾攻壹個三絡長發的中年漢子。這兩個軍官就是適才她剛剛下山的時候,看見的那兩個在官道上疾馳而過的軍官。壹個用虎頭鈞,壹個用月牙彎刀,武功似乎都很不弱。
  楊浣青吃了壹驚,叫道:“社叔叔!”那中年漢子驟然見她來到,更是又驚又喜,叫道:“楊姑娘,妳來得正好……”楊浣青不待他把話說完,已是飛身跳下驢背,飛奔上去,叫道:“好,杜叔叔,妳歇壹歇,待我來給妳打發這兩個鷹爪!”
  原來這個三絡長發的中年漢子,姓杜名復,是金雞嶺的壹個大頭目。此時他已受了兩三處傷,眼看就要不住了。
  使月牙彎刀那個軍官見是壹個美貌嬌娃空手跑來,倒是不忍下手,喝道:“妳找死麽?快快走開!”
  說時遲,那時快,楊浣青已是雙掌壹惜,使出空手入白刃功夫搶他兵器。使虎頭鉤那軍官叫道:“是小魔女!小心!”
  話猶來了,只聽得“當”的壹聲,那柄月牙彎刀已是研著了楊浣青的手臂。
  這軍官只道壹刀研個正著,楊浣青的手臂當然是非給研斷不可,心裏正在暗叫:“可惜,可惜!”不料突然聽得“當”的壹聲,不由得把他嚇註了!
  原來他這壹刀連楊浣青的皮肉都沒傷著,他是研著了楊浣青套在臂上的手鐲。
  楊浣青借著對方這壹折的力道,向後躍開,手鐲拉長,變成了壹條銀絲鞭,就在這個軍官驚魂未定的霎那之間,銀絲鞭已是卷著了他的月牙彎刀。
  原來楊浣青見這兩個軍官武藝甚是不錯,而社復又已受傷,必須速戰速決,是以想出這個怪招,出奇制勝。
  陵虎頭鉤那個軍官連忙撲上去,搶救同伴。楊浣青格格壹笑,說道:“給妳!”軟鞭壹揚,那柄月牙彎刀給她卷了起來,鞭梢纏著刀柄,寒光閃閃的刀鋒勾斬他的頸項!
  那軍官幾曾見過這樣怪招,嚇得慌了,不過他的武藝也還當真不弱,百忙中壹招“舉火燎天”,虎頭鉤壹鎖壹拉,居然鎖著了刀尖,把那柄月牙彎刀拉下。可是楊浣青還有壹條銀絲鞭,彎刀掉下,鞭稍倏的伸長,勒著了他的咽喉。
  “女英雄,饒、饒,……”饒命二字還未能說得出來,已是氣絕身亡。
  社復叫道:“留活口!唉,可惜……”
  楊浣青道:“還有壹個活的呢,社叔叔不用擔心。”
  使月牙彎刀的,那個軍官倒是壹個硬漢,情知打不過楊浣青,拾過那柄月牙彎刀,朝著自己咽喉就是壹抹。
  楊浣青焉能容他自盡?唰的壹鞭揮出,又卷去了他的月牙彎刀,鞭梢壹抖,順手就點了他的麻穴。笑道:“我專殺怕死的人,妳不似怕死,我倒不想殺妳了。”
  社復笑道:“楊姑娘,才壹年不見,妳的本領可又增進了不少啦。妳師父好嗎?”
  楊浣青道:“好。杜叔叔妳的傷怎樣,讓我給妳敷上金創藥。”
  社復說道:“並無大礙,金創藥遲些再敷,”把那個給點穴道的軍官提人樹林,便即盤問道:“妳是不是完顏長之派出來的?去那裏?作何事?快快從實招來!”
  這個軍官只是麻穴被點,本來是可說話的,他卻閉口不發言。
  杜復搜了那個業已死去的軍官身子,沒有發現任何文件,跟著再搜這個軍官,也是沒有發現。
  杜復喝道:“我看妳能硬得過我的鋼刀!妳說不說!”呼的壹刀就朝他的腦門劈下來。
  只聽得“當”的壹聲,楊浣青抽出那人的月牙彎刀,擋往了壯復的鋼刀,說道:“這人是個英雄好漢放他走吧!”
  其實社復這壹刀也並不是想把他殺死的,當下和楊浣青壹個做好,壹個做歹,說道:“侄女,妳不懂得,這人攜有機密文書,撞在咱們手上怎麽可以輕易將他放了?”
  楊浣青道:“寧可不要機密文書,英雄好漢可是非得結交不可!”
  杜復這才說道:“好,看在妳的份上,讓這廝走,但我的馬給他們射死,他這匹坐騎,我可不能讓他帶走。”
  楊浣青解開這人穴道,說道:“沒事了,妳走吧!”
  這人想不到竟然能夠死裏逃生,更難得的是楊浣青對他又是十分敬重,不由得大為感激,楊浣青叫他走,他反而不走了。
  杜復淡淡說道:“侄女,妳放了他,只怕他回到大都,完顏長之卻是未必饒他!”
  楊浣青道:“這個咱們就不必為他操心了,他回不回大都,那是他的事,武林天驕檀貝子如今何嘗又是待在大都?”說至此處,回過頭來,對那個軍官說道:“妳是聰明人,但願妳懂得我的意思。”
  那人呆了壹呆,忽地說道:“楊姑娘,令師可是武林天驕檀羽沖。”
  楊浣青笑道:“不錯,我的師父正是妳們的檀貝子。”
  那軍官咬了咬牙,毅然說道:“姑娘,妳敬我壹尺,我敬妳壹丈,令師又是我壹向敬佩的人,就憑妳剛才那兩句話,我這份文書送給妳了。妳把那馬鞍劈開,文書藏在馬鞍裏面。”
  說罷,回身壹揖,揚長而去。
  原來這軍官壹來感激楊浣青對他看重。二來也確如杜復所說,他失了文書,折了同伴,回到大都,完顏長之對他定然是軍法從事。三來社復要了他的坐騎,馬鞍裏的秘密只怕遲早也會給他發現,不如送給楊浣青做個人情,更加上第四個原因,他已經知道了楊浣青的師父是他們金國的貝子,而他正是檀貝子這支的疏房晚輩。
  杜復笑道:“侄女,到底還是妳行!這兩個軍官本領了得,完顏長之差他們送信,壹定是封關系重大的機密文書了。”劈開馬鞍,果然找到壹封文書,杜復看了之後“噫”了壹聲。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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