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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雕俠侶

金庸

修真武俠

主要講述了南宋末年,楊過和小龍女經歷了壹番淒美愛情與江湖恩怨的故事。壹樣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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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華山之巔

神雕俠侶 by 金庸

2018-9-4 22:30

  
  眾人便在襄陽暢敘。周伯通少不免要賣弄他指揮玉蜂的伎倆。到得清明節近,哨探查探明白,蒙古大軍果真退軍,郭靖等壹行悄悄出了北門,徑往華山而去。陸無雙、武氏兄弟、點蒼漁隱等傷勢未愈,坐在大車中養傷。余人騎在馬上,緩緩而行。好在也無要事,每日只行數十裏即止。
  國人習俗,向來上墳掃墓,若非清明,便是重陽,此所謂春秋兩祭。不壹日來到華山,受傷眾人在道上緩行養傷,這時也已大都痊可。壹行人上得山來,楊過指點洪七公與歐陽鋒埋骨之處。黃蓉早在山下買了雞肉蔬菜,於是埋竈生火,作了幾個洪七公生前最喜歡的菜肴,供奉祭奠。群雄壹壹叩拜。
  歐陽鋒的墳墓便在洪七公的墓旁。郭靖與歐陽鋒仇深似海,想到他殺害恩師朱聰、全金發等五俠的狠毒,雖事隔數十年,仍恨恨不已。只楊過思念舊情,和小龍女兩人在墓前跪拜。周伯通上前壹揖,說道:“老毒物啊老毒物,妳生前作惡多端,死後骸骨仍得與老叫化為鄰,也可算是三生有幸。今日人人都來拜祭老叫化,卻只有兩個娃娃向妳叩頭,妳如有知,想來也要懊悔當年太過心狠手辣了罷?”這壹篇祭文別出心裁,人人聽著都覺好笑。
  眾人取過碗筷酒菜,便要在墓前飲食,忽然山後壹陣風吹來,傳到壹陣兵刃相交和呼喝叱罵之聲,顯是有人在動手打鬥。周伯通搶先便往喧嘩處奔去。余人隨後跟去。轉過兩個山坳,只見壹塊石坪上聚了三四十個僧俗男女,手中都持兵刃。
  這群人自管吵得熱鬧,見周伯通、郭靖等人到來,只道是遊山的客人,也不理會。壹名鐵塔般的大漢朗聲說道:“大家且莫吵鬧,亂打壹氣也非了局,這‘武功天下第壹’的稱號,決不是叫叫嚷嚷便能得手的。今日各路好漢都已相聚於此,大夥兒何不便憑兵刃拳腳上見個真章?只要誰能長勝不敗,大家便心悅誠服,公推他為‘武功天下第壹’。”壹個長須道人揮劍說道:“不錯。武林中相傳有‘華山論劍’盛事,咱們今日便來論他壹論,且看當世英雄,到底是誰居首?”余人轟然叫好,便有數人搶先站出,大叫:“誰敢上來?”
  周伯通、黃藥師、壹燈等人面面相覷,看這群人時,竟無壹個識得。
  第壹次華山論劍,郭靖尚未出世,那時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為爭壹部《九陰真經》,約定在華山絕頂比武較量,藝高者得,結果中神通王重陽獨冠群雄,贏得了“武功天下第壹”的尊號。二十五年後,黃藥師第二次華山論劍,其時王重陽已逝世,除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外,又有周伯通、裘千仞、郭靖三人參與。各人修為精湛,各有所長,真要說到“天下第壹”四字,實所難言,單以武功而論,似乎倒以發了瘋的歐陽鋒最強,黃蓉使詐,才將他驚走。想不到再隔多年,居然又有壹群武林好手,相約作第三次華山論劍。這壹著使黃藥師等盡皆愕然。更奇的是,眼前這數十人並無壹個識得。難道當真“長江後浪推前浪,壹輩新人勝舊人”?難道自己這壹幹人都作了井底之蛙,竟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只見人群中躍出六人,分作三對,各展兵刃,動起手來。數招壹過,黃藥師、周伯通等無不啞然失笑,連壹燈大師如此莊嚴慈祥的人物,也忍不住莞爾。又過片刻,黃藥師、周伯通、楊過、黃蓉等或忍俊不禁,或捧腹大笑。原來動手的這六人武功平庸之極,連與武氏兄弟、郭家姊妹相比也遠遠不及,瞧來不過是江湖上的壹批妄人,不知從那裏聽到“華山論劍”四字,居然來東施效顰。
  那六人聽得周伯通等人嬉笑,登時罷鬥,各自躍開,厲聲喝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老爺們在此比武論劍,爭那‘武功天下第壹’的名號。妳們在這裏嘻嘻哈哈的幹什麽?快快給我滾下山去,方饒了妳們性命。”
  楊過哈哈壹笑,縱聲長嘯,四下裏山谷鳴響,霎時之間,便似長風動地,雲氣聚合。那壹幹人初時慘然變色,跟著身戰手震,嗆啷啷之聲不絕,壹柄柄兵刃都拋在地下。楊過喝道:“都給我請罷!”那數十人呆了半晌,突然壹聲發喊,紛紛拼命的奔下山去,跌跌撞撞,有的還摔了幾個筋鬥,連兵刃也不敢執拾,頃刻間走得幹幹凈凈,不見蹤影。
  瑛姑、郭芙等都笑彎了腰,說不出話來。黃藥師嘆道:“欺世盜名的妄人,所在多有,想不到在這華山之巔,居然也見得此輩。”
  周伯通忽道:“昔年天下五絕,西毒、北丐與中神通已然逝世,今日當世高手,卻有那幾個可稱得五絕?”黃蓉笑道:“壹燈大師和我爹爹功力與日俱深,當年已居五絕,今日更無疑義。妳義弟郭靖深得北丐真傳,當可算得壹個。過兒雖然年輕,但武功卓絕,小壹輩英才中無人及得,何況他又是歐陽鋒的義子。東和南是舊人,西和北兩位,須當由妳義弟和過兒承繼了。”
  周伯通搖頭道:“不對,不對!”黃蓉道:“什麽不對?”周伯通道:“歐陽鋒是西毒,楊過這小子的手段和心腸可都不毒啊,叫他小毒物,有點兒冤枉。”
  黃蓉笑道:“靖哥哥也不做叫化子,壹燈大師現今也不做皇爺了。我說幾位的稱號得改壹改。爹爹的‘東邪’是老招牌老字號,那不用改。壹燈大師的皇帝不做,做和尚,該稱‘南僧’。過兒呢,我贈他壹個‘狂’字,妳們說貼切不貼切?”
  黃藥師首先叫好,說道:“東邪西狂,壹老壹少,咱兩個正是壹對兒。”楊過道:“小子年幼,修為日淺,豈敢和各位前輩比肩。”
  黃藥師道:“啊哈,小兄弟,這個妳可就不對了。妳既居了壹個‘狂’字,便狂壹下又有何妨?再說以妳今日聲名之盛、武功之強,難道還勝不過老頑童嗎?”黃藥師知道女兒故意不提周伯通,是要使他心癢難搔,索性擠他壹擠。楊過也明白他父女的心意,和小龍女相視壹笑,心想:“這個‘狂’字,果然說得好。”
  周伯通道:“南帝、西毒都改了招牌,‘北丐’呢,那又改作什麽?”朱子柳道:“當今天下豪傑,提到郭兄時都稱‘郭大俠’而不名。他數十年來助守襄陽,保境安民,如此任俠,決非古時朱家、郭解輩逞壹時意氣所能及。我說稱他為‘北俠’,自當人人心服。”壹燈大師、武三通等壹齊鼓掌稱善。
  黃藥師道:“東邪、西狂、南僧、北俠四個人都有了,中央那壹位,該當由誰居之?”說著向周伯通望了壹眼,續道:“楊夫人小龍女是古墓派唯壹傳人。想當年林朝英女俠武功卓絕,玉女劍法出神入化,縱然是重陽真人,也不免忌憚三分。當時林女俠若來參與華山絕頂論劍之會,別說五絕之名定當改上壹改,便重陽真人那‘武功天下第壹’的尊號,也未必便能到手。楊過的武藝出自他夫人傳授,弟子尚且名列五絕,師父更加不用說了。是以楊夫人可當中央之位。”小龍女微微壹笑,道:“這個小女子是萬萬不敢當的。”
  黃藥師道:“要不然便是蓉兒。她武功雖非極強,但足智多謀,機變百出,自來智勝於力,列她為五絕之壹,那也甚當。”周伯通鼓掌笑道:“妙極,妙極!妳什麽黃老邪、郭大俠,老實說我都不心服,只有黃蓉這女娃娃精靈古怪,老頑童見了她就縛手縛腳,動彈不得,真正的心服口服。將她列為五絕之壹,再好也沒有了。”
  各人聽了,都是壹怔,說到武力之強,黃藥師、壹燈等都自知尚遜周伯通三分,所以壹直不提他的名字,只是跟他開開玩笑,想逗得他發起急來,引為壹樂。那知道周伯通天真爛漫,胸中更無半點機心,雖天性好武,卻從無爭雄揚名的念頭,決沒想到自己是否該算五絕之壹。
  黃藥師笑道:“老頑童啊老頑童,妳當真了不起,我黃老邪對‘名’淡薄,壹燈大師視‘名’為虛幻,只有妳,卻心中空空蕩蕩,本來便不存‘名’之壹念,可又比我們高出壹籌了。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五絕之中,以妳居首!”
  眾人聽了“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這十壹個字,壹齊喝采,卻又忍不住好笑。各人既商定了新五絕之位,人人均覺有趣,當下四散在華山各處尋幽探勝。
  
  楊過指著玉女峰,對小龍女道:“咱們學的是玉女劍法,這玉女峰不可不遊。”小龍女道:“正是。”
  兩人攜手同上峰頂,見有小小壹所廟宇,廟旁雕有壹匹石馬。那廟便是玉女祠,祠中大石上有壹處深陷,凹處積水清碧。楊過當年來過華山,雖未上玉女峰,卻曾聽洪七公說起山上各處勝跡,對小龍女道:“這是玉女的洗頭盆,碧水終年不幹。”小龍女道:“咱們到殿上去拜拜玉女去。”
  走進殿中,見玉女的神像容貌婉孌,風姿嫣然,依稀和古墓中的祖師林朝英的畫像有些相似。兩人都吃了壹驚。小龍女道:“難道這位女神便是咱們的祖師婆婆麽?”楊過說道:“師祖婆婆當年行俠天下,有惠於人。有人念著她老人家的恩德,在這裏立祠供奉,說不定也是有的。”小龍女點頭道:“如為尋常仙姑,何以祠旁又有壹匹石馬?看來那是紀念師祖婆婆的那匹坐騎。”兩人並肩在玉女像前拜倒,心意相通,壹齊輕輕禱祝:“願咱倆生生世世都結為夫婦。”
  忽聽得身後腳步聲輕響,有人走進殿來。兩人站起身來,見是郭襄。楊過喜道:“小妹子,妳和咱們壹起玩罷!”郭襄道:“好!”小龍女攜著她手,三人走出殿來。
  經過石梁,到了壹處高岡,見岡腰有個大潭。郭襄向潭裏望去,只覺壹股寒氣從潭中直冒上來,不禁打個寒顫。這大潭望下去深不見底,比之絕情谷中那深谷卻又截然不同。絕情谷的深谷雲封霧鎖,從上面看來,但讓人神馳想象,不知下面是何光景,這大潭卻可極目縱視,不過越瞧越深,使人不期然而生怖畏。小龍女拉住她手,說:“小心!”
  楊過道:“這個深潭據說直通黃河,是天下八大水府之壹。唐時北方大旱,唐玄宗曾書下禱雨玉版,從這水府投下去。”郭襄道:“這裏直通黃河?那可奇了。”楊過笑道:“這也是故老相傳而已,誰也沒下去過,也不知真的通不通?”郭襄道:“唐玄宗投玉版時,楊貴妃是不是站在他身邊?後來下雨了沒有?”楊過哈哈壹笑,說道:“這個妳可問倒我啦。看來老天爺愛下雨便下雨,不愛下便不下,未必便聽皇帝老兒的話。”郭襄凝望深潭,幽幽的道:“嗯,便是貴為帝王,也未必能事事如意。”
  楊過心中壹凜,暗道:“這孩子小小年紀,何以有這麽多感慨?須得怎生想個法兒讓她歡悅喜樂。”正欲尋語勸慰,小龍女突然“咦”的壹聲,輕聲道:“瞧是誰來了?”
  
  楊過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山岡下有兩人在長草叢中蛇行鼠伏般上來。這兩人輕功甚高,走得又極隱蔽,顯是生怕給人瞧見,但小龍女眼力異於常人,遠遠便已望見。楊過低聲道:“這兩人鬼鬼祟祟,武功卻大是不弱,這會兒到華山來必有緣故,咱們且躲了起來,瞧他們作何勾當。”三人在大樹巖石間隱身而待。
  過了好壹會功夫,聽得踐草步石之聲輕輕傳上。這時天色漸晚,壹輪新月已掛在大樹之巔。郭襄靠在小龍女身旁,她對上來的兩人全不關心,望著楊過的側影,心中忽想:“若是我終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龍姊姊相聚,此生再無他求。”但覺此時此情,心滿意足,只盼時光便此停住,永不再流,但內心深處,卻也知此事決不能夠。
  小龍女在暮靄蒼茫中瞧得清楚,見郭襄長長的睫毛下淚光瑩然,心想:“她神情有異,不知懷著什麽心事。我和過兒總得設法幫她辦到,好教她歡喜。”
  只聽得那兩人上了峰頂,伏在壹塊大巖之後。過了半晌,壹人悄聲道:“瀟湘兄,這華山壑深崖險,到處可以藏身。咱們好好躲上幾日,就算那禿驢神通再廣大,也未必能尋得到。待他到別地尋找,咱們再往西去。”
  楊過瞧不見二人的身形,聽口音是尹克西的聲音,他口稱“瀟湘兄”,那麽另壹人便是瀟湘子了,心道:“蒙古諸武士來我中土為虐,其中金輪國師、尼摩星、霍都等已伏法,達爾巴、麻光佐作惡不深,只剩下瀟湘子和尹克西這兩個家夥。當日我饒了他們性命,但看來二人怙惡不悛,不知又在幹什麽奸惡事。”
  只聽瀟湘子陰惻惻的道:“尹兄且莫歡喜,這禿驢倘若尋咱們不著,定然守在山下孔道之處。咱們如貿然下去,正好撞在他手裏。”尹克西道:“瀟湘兄深謀遠慮,此言不差,卻不知有何高見。”瀟湘子道:“我想這山上寺觀甚多,咱們便揀壹處荒僻的,不管住持是和尚還是道士,下手宰了,占了寺觀,便這麽住下去不走啦。那禿驢決計想不到咱們會在山上窮年累月的停留。他再不死心,在山中搜尋數遍,在山下守候數月,也該去了。”尹克西喜道:“瀟湘兄此計大妙。”他心中壹歡喜,說話聲音便響了些。
  瀟湘子忙道:“禁聲!”尹克西歉然道:“嗯,我竟樂極忘形了。”接著兩人悄聲低語。楊過再也聽不清楚,暗暗奇怪:“這兩人怕極了壹個和尚,惟恐給他追上。這兩個惡徒武功各有獨到之處,方今除了黃島主、壹燈大師、郭伯伯等寥寥數字,極少有人是他們之敵,何況他二惡聯手,更是厲害,不知那位高僧是誰,竟能令他們如此畏懼?又不知他何以苦苦追蹤,非擒到這二人不可?”又想:“那瀟湘子說要殺人占寺,打的盡是惡毒主意,這件事既給我撞到了,怎能不管?”
  只聽得遠處郭芙揚聲叫道:“楊大哥、楊大嫂、二妹……楊大哥、楊大嫂、二妹……吃飯啦……吃飯啦!”楊過回過頭來,向小龍女和郭襄搖了搖手,叫她們別出聲答應。過了半晌,郭芙不再呼喚。
  忽聽得山腰裏壹人喝道:“借書不還的兩位朋友,請現身相見!”這兩句喝聲只震得滿山皆響,顯然內力充沛之極,雖不威猛高昂,但功力之淳,竟似不弱於楊過的長嘯。楊過壹驚,心想:“世上竟尚有這樣壹位高手,我卻不知!”
  他略略探身,往呼喝聲傳來處瞧去,月光下只見壹道灰影迅捷無倫的奔上山來。過了壹會,看清楚灰影中共有兩人,壹個灰袍僧,攜著壹個少年。瀟尹二人縮身在長草叢中,連大氣也不敢透壹口。楊過見了那僧人的身形步法,暗暗稱奇:“這人的輕功未必在龍兒和我之上,但手上拉了壹少年,在這陡山峭壁之間居然健步如飛,內力之深厚,竟可和壹燈大師、郭伯伯相匹敵。怎地武林中從未聽人說起有這樣壹位人物?”
  那僧人奔到高岡左近,四下張望,不見瀟尹二人的蹤跡,當即向西峰疾奔而去。郭襄忍耐不住,大聲叫道:“餵,和尚,那兩人便在這裏!”她叫聲剛出口,颼颼兩響,便有兩枚飛錐、壹枚喪門釘,向她藏身處急射過來。楊過袍袖壹拂,將三枚暗器卷入衣袖。郭襄內功不深,叫聲傳送不遠,那僧人去得快了,竟沒聽見她呼叫。郭襄見他足不停步的越走越遠,急道:“大哥哥,妳快叫他回來。”
  楊過長吟道:“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兩句話壹個個字遠遠的傳送出去。人正走在山腰之間,立時停步,回頭說道:“有勞高人指點迷津。”楊過吟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那僧人大喜,攜了那少年飛步奔回。
  瀟湘子和尹克西聽了楊過的長吟之聲,這壹驚非同小可,相互使個眼色,從草叢中竄了出來,向東便奔。楊過見那僧人腳力雖快,相距尚遠,這華山中到處是草叢石洞,若給這兩個惡徒躲了起來,黑夜裏卻也未必便能找著,伸指彈出,呼的壹聲急響,壹枚飛錐破空射去,正是瀟湘子襲擊郭襄的暗器。楊過不知那僧人找這二人何事,不欲便傷他們性命,這枚飛錐只在二人面前尺許之處掠過,激蕩氣流,刮得二人顏面有如刀割。二人“啊”的壹聲低呼,轉頭向北。楊過又是壹枚喪門釘彈出,再將二人逼了轉來。
  便這麽阻得兩阻,那僧人已奔上高岡。瀟湘子和尹克西眼見難以脫身,各出兵刃,並肩而立,壹個手持哭喪棒,壹個手持軟鞭。尹克西那條珠光寶氣的金龍鞭在重陽宮給楊過震得寸寸斷絕,現下這條軟鞭上雖仍鑲了些金珠寶石,卻已遠不如當年金龍鞭的輝煌華麗。
  那僧人遊目四顧,見暗中相助自己之人並未現身,竟不理睬瀟尹二人,先向空曠處合什行禮,道:“少林寺小僧覺遠,敬謝居士高義。”
  楊過看這僧人時,見他長身玉立,恂恂儒雅,若非光頭僧服,宛然便是位書生相公。和他相比,黃藥師多了三分落拓放誕的山林逸氣,朱子柳卻又多了三分金馬玉堂的朝廷貴氣。這覺遠五十歲左右的年紀,當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儼然、宏然,恢恢廣廣、昭昭蕩蕩,便如是位飽學宿儒、經術名家。楊過不敢怠慢,從隱身處出來,奉揖還禮,說道:“小子楊過,拜見大師。”心下尋思:“少林寺方丈、達摩院、羅漢堂首座等我均相識,他們的武功修為似乎還不及這位高僧,何以從來不曾聽他們說起?”
  覺遠恭恭敬敬的道:“小僧得識楊居士尊範,幸何如之。”向身邊的少年道:“快向楊居士磕頭。”那少年上前拜倒,楊過還了半禮。這時小龍女和郭襄也均現身,覺遠合什行禮,甚是恭謹。
  瀟湘子和尹克西僵在壹旁,上前動手罷,自知萬萬不是覺遠、楊過和小龍女敵手,若要逃走,也絕難脫身。兩人目光閃爍,只盼有甚機會,便施偷襲。
  楊過道:“貴寺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豪爽豁達,與在下相交已十余年,堪稱莫逆。六年之前,在下蒙貴寺方丈天鳴禪師之召,赴少室山寶剎禮佛,得與方丈及達摩院首座無相禪師等各位高僧相晤,受益非淺。料想其時大師不在寺中,以致無緣拜見。”
  神雕大俠楊過名滿天下,但覺遠卻不知他名頭,只道:“原來楊居士和天鳴師叔、無相師兄、無色師兄均是素識。小僧在藏經閣領壹份閑職,三十年來未曾出山門壹步,只為職位低微,自來不敢和來寺居士貴客請益。”楊過暗暗稱奇:“當真天下之大,奇材異能之士所在都有。這位覺遠大師身負絕世武功,深藏不露,在少林寺中恐亦沒沒無聞,否則無色和我如此交好,若知本寺有此等人物,定會和我說起。”
  楊過和覺遠呼叫相應,黃藥師等均已聽見,知道這邊出了事故,壹齊奔來。楊過和覺遠說話之際,眾人壹壹上得岡來,當下楊過為各人逐壹引見。黃藥師、壹燈、周伯通、郭靖、黃蓉在武林中都已享名數十年,江湖上可說是誰人不知,那個不曉,但覺遠全不知眾人的名頭,只恭謹行禮,又命那少年向各人下拜。眾人見覺遠威儀棣棣,端嚴莊穆,也不由得肅然起敬。
  覺遠見禮已畢,合什向瀟湘子和尹克西道:“小僧監管藏經閣,閣中片紙之失,小僧須領罪責,兩位借去的經書便請賜還,實感大德。”楊過壹聽,已知瀟湘子和尹克西在少林寺藏經閣中盜竊了什麽經書,因而覺遠窮追不舍,但見他對這兩個盜賊如此彬彬有禮,倒頗出意料之外。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大師此言差矣。我兩人遭逢不幸,得蒙大師施恩收留,圖報尚自不及,怎會向大師借了什麽經書不還,致勞跋涉追索?再說,我二人並非佛門弟子,借佛經又有何用?”尹克西是珠寶商出身,口齒伶俐,這番話粗聽之下原也言之成理。但楊過等素知他和瀟湘子並非良善之輩,而他們所盜的經書自也不會是尋常佛經,必是少林派的拳經劍譜。若依楊過的心性,只須縱身上前,壹掌壹個打倒,在他們身上搜出經書,立時了事,又何必多費唇舌?但覺遠是儒雅之士,卻向眾人說道:“小僧且說此事經過,請各位評壹評這個道理。”
  郭襄忍不住說道:“大和尚,這兩個人躲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商量,說要殺人占寺,好讓妳尋他不著。若不是作賊心虛,何以會起此惡心?”
  覺遠向瀟尹二人道:“罪過,罪過,兩位居士起此孽心,須得及早清心懺悔。”
  眾人見他說話行事都頗有點迂腐騰騰,似乎全然不明世務,跟這兩個惡徒竟來說什麽清心懺悔,都不禁暗暗好笑。
  尹克西見覺遠並不動武,卻要和自己評理,登時多了三分指望,說道:“大家原該講道理啊!”覺遠點頭道:“眾位,那日小僧在藏經閣上翻閱經書,聽得後山有叫喊鬥毆之聲,又有人大叫救命。小僧出去壹看,見這兩位居士躺在地下,給四個蒙古武官打得奄奄壹息。小僧心下不忍,上前勸開四位官員,見兩位居士身上受傷,扶他們進閣休息。請問兩位,小僧此言非虛罷?”尹克西道:“不錯,原是這樣。因此我們二人對大師救命之恩感激不盡。”
  楊過哼了壹聲,說道:“以妳兩位功夫,別說四名蒙古武士,便是四十名、四百名,又怎能將妳們打倒?君子可欺以方,覺遠大師這番可上了妳們的大當啦。”
  覺遠又道:“他們兩位養了壹天傷,說道躺在床上無聊,向小僧借閱經書。小僧心想宏法廣道,原是美事,難得這兩位居士生具慧根,親近佛法,於是借了幾部經書給他們看。那知道有壹天晚上,這兩位乘著小僧坐禪入定之際,卻將小徒君寶正在誦讀的四卷《楞伽經》拿了去。不告而取,未免稍違君子之道,便請兩位賜還。”
  壹燈大師佛學精湛,朱子柳隨侍師父日久,讀過的佛經也自不少,聽了他這番言語,均想:“這兩人從少林寺中盜了經書出來,我只道定是拳經劍譜的武學之書,豈知竟是四卷楞伽經。這楞伽經雖是達摩祖師東來所傳,但經中所記,乃如來佛在楞伽島上說法的要旨,明心見性,宣說大乘佛法,和武功全無幹系,這兩名惡徒盜去作甚?再說,楞伽經流布天下,所在都有,並非不傳秘籍,這覺遠又何以如此緊追不舍,想來其中定有別情。”
  只聽覺遠說道:“這四卷《楞伽經》,乃依據達摩祖師東渡時所攜貝葉經鈔錄,仍以天竺文字原文照錄,壹字不改,甚為珍貴,兩位居士只恐難識,但於我少林寺卻是世傳之寶。”眾人這才恍然:“原來是達摩祖師從天竺攜來的貝葉經照錄,那自是非同小可。”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我二人不識天竺文字,怎會借閱此般經書?雖說這是寶物,但變賣起來,想亦不值什麽錢。除了佛家高僧,誰也不會希罕,而大和尚們靠化緣過日子,又是出不起價的。”眾人聽了他油腔滑調的狡辯,均已動怒。
  覺遠卻仍氣度雍容,說道:“這楞伽經共有四種漢文譯本,今世尚存其三。壹是劉宋時那跋陀羅所譯,名曰《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共有四卷,世稱《四卷楞伽》,與達摩祖師所傳,文本相向,可以對照。二是元魏時菩提流支譯,名曰《入楞伽經》,共十卷,世稱《十卷楞伽》。三是唐朝寶叉難陀所譯,名曰《大乘入楞伽經》,共七卷,世稱《七卷楞伽》,那均是後出。三種譯本之中,七卷楞伽最為明暢易曉,流傳最廣,小僧攜得來此,難得兩位居士心近佛法,小僧便舉以相贈。倘若二位要那四卷楞伽和十卷楞伽,也無不可,小僧當再去求來。”說著從大袖中掏出七卷經書,交給身旁少年,命他去贈給尹克西。
  楊過心道:“這位覺遠大師迂腐不堪,世上少見,難怪他所監管的經書會給這兩個惡徒盜去。”
  只聽那少年說道:“師父,這兩個惡徒心存不良,就是要偷盜寶經,豈是當真的心近佛法?”他小小年紀,說話卻中氣充沛,聲若洪鐘。眾人聽了都是壹凜,見他形貌甚奇,額尖頸細、胸闊腿長、環眼大耳,雖只十二三的少年,但凝氣卓立,甚有威嚴。
  楊過暗暗稱奇,問道:“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覺遠道:“小徒姓張,名君寶。他自幼在藏經閣中助我灑掃曬書,雖稱我壹聲師父,其實並未剃度,乃俗家弟子。”楊過贊道:“名師出高徒,大師的弟子氣宇不凡。”覺遠道:“師非名師,這徒兒倒真是不錯的。不過小僧修為淺薄,未免耽誤了他。君寶,今日妳得遇如許高士,真乃三生有幸,便當向各位請教。常言道:‘聞君壹席話,勝讀十年書’。”張君寶應道:“是。”
  周伯通聽覺遠嚕哩嚕嗦說了良久,始終不著邊際,雖事不關己,卻先忍不住了,叫道:“餵,瀟湘子和尹克西兩個家夥,妳們騙得過這個大和尚,可騙不過我老頑童。妳們可知當今五絕是誰?”尹克西道:“不知,卻要請教。”
  周伯通得意洋洋的道:“好,妳們站穩了聽著: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五絕中,老頑童居首。老頑童既為五絕之首,說話自然大有斤兩。這經書我說是妳們偷的,就是妳們偷的。便算不是妳們偷的,也要著落在妳們兩個賊廝鳥身上,找出來還給大和尚。快快取了出來!若敢遲延,每個人先撕下壹只耳朵再說。妳們愛撕左邊的還是右邊的?”說著摩拳擦掌,便要上前動手。
  瀟湘子和尹克西暗皺眉頭,心想這老兒武功奇高,說幹就幹,正自不知所措,忽聽覺遠說道:“周居士此言差矣!世事擡不過壹個理字。這部楞伽經兩位居士倘若借了,便是借了。倘若沒借,便是沒借。如果兩位居士當真沒借,定要胡賴他們,那便於理不當了。”
  周伯通哈哈大笑,說道:“妳們瞧這大和尚豈非莫名其妙?我幫他討經,他反而幫他們分辯,真正豈有此理。大和尚,我跟妳說,我賴也要賴,不賴也要賴。這經書倘若他們當真沒偷,我便押著他們即日起程,到少林寺去偷上壹偷。總而言之,偷即是偷,不偷亦偷。昨日不偷,今日必偷;今日已偷,明日再偷。”
  覺遠連連點頭,說道:“周居士此言頗合佛理。佛家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之際,原不必強求分界。所謂‘偷書’,言之不雅,不如稱之為‘不告而借’。兩位居士只須起了不告而借之心,縱然並未真的不告而借,那也是不告而借了。”
  眾人聽他二人壹個迂腐,壹個歪纏,當真各有千秋,心想如此論將下去,不知何時方休。楊過截斷周伯通的話頭,對尹瀟二人說道:“妳二人幫著蒙古來侵我疆土,害我百姓,早已死有余辜。今日壹燈大師和覺遠大師兩位高僧在此,我若出手斃了妳們,兩位高僧定覺不忍。我指點兩條路,由妳們自擇,壹條路是乖乖交出經書,從此不許再履中土。另壹條路是每人接我壹掌,死活憑妳們運氣。”
  尹瀟面面相覷,不敢接話。他二人都在楊過手下吃過大苦頭,心知雖只壹掌,卻萬萬經受不起。尹克西心想:“只須挨過了今日,自後練成武功,再來報仇雪恥。眾人之中,只覺遠和尚最好說話,欲脫此難,只有著落在他身上。”說道:“楊大俠,妳我之事,咱們以後再說。妳武功遠勝於我,在下是不敢得罪妳的。至於有沒有借了經書,還是讓覺遠大師跟咱們兩個細細分說,這件事可沒礙著妳楊大俠啊?”
  楊過尚未回答,覺遠已連連點頭,說道:“不錯,不錯,尹居士此言有理。”楊過搖頭苦笑,壹回首,只見張君寶目光炯炯,躍躍欲動。楊過向他使個眼色,命他徑自挺身而出,自己當可為他撐腰。
  張君寶會意,大聲道:“尹居士,那日我在廊下讀經,妳悄悄走到我身後,伸指點了我的穴道,便把那四卷楞伽經取了去。此事可是有的?”尹克西搖頭道:“倘若我要借書,盡管開言便是,諒小師父無有不允,又何必點妳穴道?”
  覺遠點頭道:“嗯,嗯,倒也說得是。”張君寶道:“兩位既說沒借,可敢讓我在身上搜上壹搜麽?”覺遠道:“搜人身體,似覺過於無理。但此事是非難明,兩位居士是否另有善策,以釋我疑?”
  尹克西正欲狡辯飾非,楊過搶著道:“覺遠大師,這四卷楞伽經中,可有什麽特異之處?”覺遠微壹沈吟,道:“出家人不打誑語,楊居士既然垂詢,小僧直說便是。這部楞伽經中的夾縫之中,另有昔年壹位高人書寫的壹部經書,稱為《九陽真經》。”
  此言壹出,眾人矍然而驚。當年武學之士為爭奪《九陰真經》,鬧到輾轉殺戮,流血天下,最後五大高手聚集華山論劍,這部經書終於為武功最強的王重陽所得。此後黃藥師盡逐門下弟子、周伯通受囚桃花島、歐陽鋒心神錯亂、段皇爺出家為僧,種種事故皆和《九陰真經》有關,那想到除了《九陰真經》之外,另外還有壹部《九陽真經》。這經書的名字人人都首次聽見,但《九陰真經》的名頭實在太響,黃藥師、周伯通、郭靖、黃蓉、楊過、小龍女皆曾先後研習,《九陽》與《九陰》並稱,如內容各有千秋,自然非同小可,壹聽之下,登時群情聳動。
  覺遠並沒察覺眾人訝異,又道:“小僧職司監管藏經閣,閣中經書自然每部都要看壹看。凡佛經中所記,盡是先覺的至理名言,小僧無不深信,這部《九陽真經》是壹位前輩高人所撰,經中記著許多強身健體、易筋洗髓的法門,小僧便壹壹照做,數十年來,勤習不懈,倒也百病不生,近幾年來又揀著容易的教了壹些給君寶。《九陽真經》只不過教人保養有色有相之身,這臭皮囊原也沒什麽要緊,經書中所述雖然高深奧妙,終究是皮相小道之學,失去倒也罷了。但這鈔本所據的楞伽經,原本是祖師親從天竺攜來,飲水思源,十分珍重。兩位居士又不懂天竺文字,借去也無用處,不如賜還小僧了罷。”
  楊過暗自駭異:“他已學成了武學中上乘的功夫,原來自己居然並不知曉,還道只是強身健體、百病不生而已。如此奇事,武林中從所未有。我若非親眼見他這般拘謹守禮,必說他是故意裝腔作勢、深藏不露。難怪天鳴、無色、無相諸禪師和他同寺共居數十年,竟不知儕輩中有此異人。”
  壹燈大師卻暗暗點頭,心道:“這位師兄說《九陽真經》只不過是皮相小道,果已深悟佛理。禪宗之學,在求明心見性,《九陽真經》講的是武功,自是為他不取了。”
  尹克西拍了拍身子,笑道:“在下四大皆空,身上那有經書?”瀟湘子也抖了抖長袍,說道:“我也沒有。”
  張君寶突然喝道:“我來搜!”上前伸手,便向尹克西腕口扭去。尹克西左手在他手腕上壹帶,右手在他肩頭輕輕壹推,啪的壹聲,將張君寶推了出去,摔了個觔鬥。
  覺遠叫道:“啊喲,不對,君寶!妳該當氣沈於淵,力凝山根,這是《九陽真經》中所說的道理。”張君寶爬起身來,應道:“是!師父。”縱身又向尹克西撲去。
  眾人早便不耐煩了,忽聽覺遠指點張君寶武藝,都是壹樂,均想:“料不到這位君子和尚居然也會教徒弟打架。”
  只見張君寶直竄而前,尹克西揪住他手臂,向前壹推壹送。張君寶依著師父所授的方法,氣沈下盤,對手這麽壹推,他只上身微晃,竟沒給推動了。尹克西吃了壹驚,心想:“我對周伯通、郭靖、楊過壹幹人雖然忌憚,但這些人都是武林中頂兒尖兒的高手,除了這寥寥數人而外,我實已可縱橫當世,豈知連這小小孩童竟也奈何他不得?”加重勁力,向前疾推。張君寶運氣與之相抗。那知尹克西前推之力忽而消失,張君寶站立不定,撲地俯跌。尹克西伸手扶起,笑道:“小師父,不用行這大禮。”
  張君寶滿臉通紅,回到覺遠身旁道:“師父,還是不行。”覺遠搖了搖頭,說道:“他這是故示以虛,以無勝有。真經中言道,妳運氣之時,須得氣還自我運,不必理外力從何方而來。妳瞧這山峰。”說著壹指西面的小峰,續道:“他自屹立,千古如是。大風從西來、暴雨自東至,這山峰既不退讓,也不故意和之挺撞。”張君寶悟性甚高,聽了這番話當即點頭,道:“師父,我懂了,再去幹過。”說著緩步走到尹克西身前。
  楊過見他兩次都是急撲過去,這壹次聽了覺遠指點幾句,登時腳步沈穩,心想:“他師徒想是修習《九陽真經》已久,是以功力深厚。但兩人從沒想到這部經書不但教人強身健體,還教人如何克敵制勝、護法伏魔,因之臨敵打鬥的訣竅,竟半點不通。”
  張君寶走到距尹克西身前四尺之處,伸出雙手去扭他手臂。尹克西哈哈壹笑,左手砰的壹聲,拍在張君寶胸前。他礙著大敵環伺在側,不便出手傷人,這壹拍只使了壹成力,但求張君寶吃痛,叫他不敢再行糾纏。張君寶全然不知閃避,只見敵人手掌在眼前壹晃,已拍在自己胸口,叫道:“師父,我捱打啦。”尹克西壹掌擊中,鬥覺對方胸口生出壹股彈力,將掌力撞回,幸虧自己這壹掌勁力使得小,否則尚須遭殃。他跟著左手探出,抓住張君寶肩頭,想提起他來摔壹交,那知竟提他不起。
  尹克西這壹來倒甚尷尬,連使幾招擒拿手法,但均只推得張君寶東倒西歪,要將他摔倒卻是不能,迫得無奈,便連擊數掌,笑道:“小師父,我可不是跟妳打架。君子動口不動手,還是請妳走開,咱們好好的講理罷。”他每壹掌擊在張君寶身上,掌力逐步加重,但張君寶體內每次都生出反力,他掌力增重,對方抵禦之力也相應加強。
  張君寶叫道:“啊喲,師父,他打得我好痛,妳快來幫手。”尹克西道:“我這是迫於無奈,是妳過來打我,可不是我過來打妳。老師父,妳要打我便請打好了,妳於我有救命之恩,我是萬萬不敢還手的。”
  覺遠搖頭晃腦的道:“不錯,尹居士此言有理……嗯,嗯,君寶,我幫手是不幫的,但妳要記得真經中所言,虛實須分清楚,壹處有壹處虛實,處處總此壹虛實。氣須鼓蕩,神宜內斂,無使有缺陷處,無使有凹凸處,無使有斷續處。”
  張君寶自六七歲起在藏經閣中供奔走之役,那時覺遠便將《九陽真經》中紮根基的功夫傳授了他,但兩人均不知那是武學中最精湛的內功修為。少林僧眾大都精於拳藝,但覺遠覺得掄槍打拳不符佛家本旨,抑且非君子所當為,因此每見旁人練武,總遠而避之。直到此時張君寶迫得和尹克西動手,覺遠才教他抵禦之法,但這也只是守護防身,並非攻擊敵人。張君寶聽了師父之言,心念壹轉,當下全身氣脈流貫,雖不能如覺遠所說‘全身無缺陷處、無凹凸處、無斷續處’,但不論尹克西如何掌擊拳打,他只感微微疼痛,並無大礙了。
  饒是如此,尹張兩人的功力終究相去不可以道裏計,尹克西倘若當真使出殺手,自然立時便輕輕易易的殺了這少年,但他眼見楊過、小龍女、周伯通、郭靖等站在左近,那裏敢便下毒手?兩人糾纏良久,張君寶固不能伸手到對方身邊搜索,尹克西卻也打他不倒。只瞧得楊過等眾人暗暗好笑,瀟湘子不住皺眉。
  郭襄叫道:“小兄弟,出手打他啊,怎麽妳只挨打不還手?”覺遠忙道:“不可,勿嗔勿惱,勿打勿罵!”郭襄叫道:“妳只管放手打去,打不過我便來幫妳。”張君寶道:“多謝姑娘!”揮拳向尹克西胸口打去。覺遠搖首長嘆:“孽障,孽障,壹動嗔怒,靈臺便不能如明鏡止水了。”
  張君寶壹拳打在尹克西胸口,他從未練過拳術,這壹拳打去只如常人打架壹般,如何傷得了對方?尹克西哈哈大笑,心中卻大感狼狽。他成名數十載,不論敵友,向來不敢輕視於他,豈知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爾奈何不了壹個孩童,下殺手傷他是有所不敢,想要提起他來遠遠摔出,卻有所不能,壹時好不尷尬,只能不輕不重的發掌往他身上打去,只盼他忍痛不住,就此退開。
  那邊廂覺遠聽張君寶不住口的哇哇呼痛,便也不住口的求情叫饒:“尹居士,妳千萬不可下重手傷了小徒性命。這孩子人很聰明,良心好,知道我失了寺中紀念祖師手澤的經書鈔本,回寺必受方丈重責,這才跟妳糾纏不清,妳可萬萬不能當真……”他求了幾句情,又忍不住出言指點張君寶:“君寶,經中說道:要用意不用勁。隨人而動,隨屈就伸,挨何處,心要用在何處……”
  張君寶大聲應道:“是!”見尹克西拳掌打向何處,心意便用到何處,果然以心使勁,敵人著拳之處便不如何疼痛。
  尹克西叫道:“小心了,我打妳的頭!”張君寶伸臂擋在臉前,精神專註,只待敵拳打到,那料到尹克西虛晃壹拳,左足飛出,砰的壹聲,踢了他個觔鬥。張君寶幾個翻身,滾到楊過身前,這才站起。
  覺遠叫道:“尹居士,妳如何打誑語?說打他的頭,叫他小心,卻又伸腳踢他,這不是騙人上當麽?”眾人聽了都覺好笑,心想武學之道,原在實則虛之,虛則實之,虛虛實實,叫人捉摸不定,豈能怪人玩弄玄虛?
  張君寶年紀雖小,心意卻堅,揉了揉腿上被踢之處,叫道:“不搜妳身,終不罷休!”說著拔步又要上前。楊過伸手握住他手臂,說道:“小兄弟,且慢!”
  張君寶手臂給他拉住,登時半身酸麻,再也不能動彈,愕然回頭。楊過低聲道:“妳只挨打不還手,終是制他不住。我教妳壹招,妳去打他,且瞧仔細了。”於是右手袖子在張君寶臉前壹拂,左拳伸出,擊到他胸前半尺之處,突然轉彎,輕輕壹下擊在他的腰間,低聲道:“妳師父教妳:挨何處,心用在何處。這句話最是要緊,妳出拳打人,打何處,也是心要用在何處。妳打他之時,心神貫註,便如妳師父所言,要用意不用勁。”
  張君寶大喜,記住了楊過所教的招數,走到尹克西身前,右手成掌,在他臉前壹揚,跟著左拳平出,直擊其胸。尹克西橫臂壹封,張君寶這壹拳忽地轉彎,啪的壹聲,擊中在他脅下。尹克西受過他拳擊,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癢,雖見楊過授他招數,心下更沒半點在意,暗想我便受妳壹百拳、二百拳,又有何礙?那知這壹拳只打得他痛入骨髓,全身顫動,險些彎下腰來。
  他不知張君寶練了《九陽真經》中基本功夫,真力充沛,已非同小可,只不過向來不會使用,這時分別得到覺遠和楊過的指點,懂得了用意不用勁之法,那便如寶劍出鞘,利錐脫囊,威力大不相同。尹克西又驚又怒,眼見張君寶右手壹揚,左拳又依樣葫蘆的擊來胸口,知他跟著便彎擊自己脅下,反手壹抄他手腕,右手砰的壹掌,將張君寶擊出數丈之外。
  張君寶內力雖強,於臨敵拆解之道卻壹竅不通,如何能是尹克西之敵?這壹下額頭撞在巖石之上,登時鮮血長流。他卻毫不氣餒,伸袖抹了抹額上鮮血,走到楊過身前,跪下磕了個頭,道:“楊居士,求妳再教我壹招。”
  楊過心道:“我若再當面教招,那尹克西瞧在眼內,定有防備。這便無用。”於是在他耳邊低聲說道:“這壹次我連教妳三招。第壹招左右互調,我使左手時,實則該使右手,我出右袖時,妳打他時須用左拳。”張君寶點頭答應。楊過當下教了他壹招“推心置腹”。張君寶跟著他出拳推掌,心中卻記著左右互調。
  楊過道:“第二招我左便左,我右便右,不用調了。”這壹招叫做“四通八達”,拳勢大開大闔,甚具威力,張君寶試了兩遍便記住了。
  楊過又低聲道:“第三招‘鹿死誰手’,卻是前後對調,這壹招最難,部位不可弄錯。妳不會認穴,那也無妨,待會我在他背心上做個記號,妳用指節牢牢按在這記號之上,那便制住了他。”當下錯步轉身,左回右旋,猛地裏左手成虎爪之形,中指的指節按在張君寶胸口,低聲道:“這壹招全憑步法取勝,妳記得麽?”張君寶點頭道:“記得!”把這三招在心中默想壹遍,走向尹克西身前。
  當楊過教招之時,尹克西看得清清楚楚,心想:“這三招果然精妙,倘若妳楊過突然對我施招,我倒也不易抵擋,但既這般當面演過,又是這個不會半分武術的小娃娃來出手,我若再對付不了,除非尹克西是蠢牛木馬。楊過啊楊過,妳可也太小覷人了。”他氣惱之下,也沒加深思,眼見張君寶走近,不待他出招,壹拳便擊中了他肩頭。
  張君寶生怕錯亂了楊過所教的招數,眼見拳來,更不抵禦閃避,咬牙強忍。尹克西這壹拳是先打他個下馬威,出拳用了五成力道,只打得他肩頭骨胳格格聲響。張君寶“啊喲”壹聲,跟著右掌左拳,使出了第壹招“推心置腹”。
  當楊過傳授張君寶拳法時,尹克西瞧得明白,早便想好了應付之策,準擬壹招便摔得他頭破血流,決不容他再施展第二招、第三招。那知張君寶這招“推心置腹”使出來時方位左右互調,和楊過所傳截然不同。尹克西左肘橫推,料得便可擋開他右手的壹掌,不料手肘竟推了個空,砰的壹聲,結結實實地吃了壹拳,跟著自己右手又抓了個空,小腹上再中壹掌,但覺內臟翻動,全身冷汗直冒,這兩下受得著實不輕。他若非自作聰明,只須待敵招之到再行拆招,那麽張君寶所學拳法雖然神妙,以他此時功力,總不能出招如電,尹克西盡可從容化解,便算中了壹拳,第二拳也必能避開。
  張君寶壹招得手,精神大振,踏上壹步,使出第二招“四通八達”來。這壹招拳法雖只壹招,卻包著東南西北四方,休、生、傷、死、景、驚、開八門。尹克西胸腹間疼痛未止,見這少年身形飄忽,又攻了過來,他適才吃了大虧,已悟到原來楊過所授的拳法左右互調,只道這壹招仍是應左則右,應右則左,見那少年出手極快,便制敵機先,搶到左方,發掌便打。豈知這壹招的方位卻並不調換,尹克西料敵壹錯,出招全落在空處,只聽得辟啪聲響,左肩、右腿、前胸、後背,壹齊中掌。總算張君寶打得快了之後內力不易使出,尹克西所中這四掌還不如何疼痛,但已手忙腳亂,十分狼狽。
  覺遠心中壹凜,叫道:“尹居士,這壹下妳可錯了。要知道前後左右,全無定向,後發制人,先發制於人啊。”
  楊過心道:“這位大師的話定是引自真經,委實非同小可,這幾句話倒讓使我受益不淺。‘後發制人,先發者制於人’之理,我以往只是模模糊糊的悟到,從沒想得這般清楚。但他徒弟跟別人打架,他反而指點對方,也可算得是奇聞。”轉念又想:“憑那尹克西的天資,便細細苦思三年五載,也未必能懂得他這幾句話的至理。”
  尹克西聽了覺遠的話,那想到他是情不自禁的吐露了上乘武學的訣竅,只道他是故意胡言亂語,擾亂自己心神,喝道:“賊禿,放什麽屁!哎喲……”這“哎喲”壹聲,卻是左腿上又中了張君寶的壹腳。他狂怒之下,雙掌高舉,拼著命再受對方打中壹拳,運上了十成力,從半空中直壓下來。
  張君寶第三招尚未使出,月光下見敵人須髯戟張,壹股沈重如山的掌力直壓到頂門,叫聲“不好!”待要後躍逃避,全身已在他掌力籠罩之下。
  覺遠叫道:“君寶,我勁接彼勁,曲中求直,借力打人,須用四兩撥千斤之法。”
  覺遠所說的這幾句話,確是《九陽真經》中所載拳學的精義,但可惜說得未免太遲了些,事到臨頭,張君寶便聰明絕頂,也決不能立時領悟,用以化解敵人的掌力。這時他讓尹克西的掌力壓得氣也透不過來,腦海中空空洞洞,全身猶似墮入了冰窖。
  尹克西連遭挫敗,這壹掌已出全力,存心要將這糾纏不休的少年毀於掌底,縱然楊過等人不放過自己,那也顧不了許多,總之是勝於受這無名少年的屈辱。眼見便可得手,忽聽得嗤的壹聲輕響,壹粒小石子橫裏向左頰飛來,石子雖小,勁力卻大的異乎尋常。尹克西無可奈何,只得退壹步避開。
  這粒小石子正是楊過用“彈指神通”的功夫發出,他彈出石子之前,手中已先摘了幾朵鮮花,捏碎了團成個小球,石子飛出,跟著又彈出那個花瓣小球,石子射向尹克西的左頰,那花瓣小球卻在他背後平飛掠過。尹克西受石子所逼,退了壹步,正好將自己項頸下的“大椎穴”撞到了花球之上。倘若楊過將花球對準了這穴道彈出,花球雖輕,亦必挾有勁風,尹克西自會擋架閃避,但這時他自行將穴道撞將過去,竟絲毫不覺,淺灰的衣衫之上,給花瓣的汁水清清楚楚的留下了壹個紅印。
  尹克西這壹退,張君寶身上所受的重壓登時全消,他當即向西錯步,使出了楊過所授的第三招“鹿死誰手”。
  尹克西壹呆,尋思:“第壹招他左右方位互調,第二招忽然又不調了,這壹招我不可魯莽,且看明白了他拳勢來處,再謀對策。”他這番計較原本不錯,只可惜事先早落楊過的算中。楊過傳授這壹招之時,已料到他必定遲疑,但時機壹縱即逝,這招“鹿死誰手”東奔西走,著著搶先,古語雲:“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豈是猶豫得的?
  張君寶左壹回,右壹旋,已轉到敵人身後,月光西斜,照在尹克西背上,只見他項頸下衣衫上正有個指頭大的濕印。張君寶心想:“這位楊居士神通廣大,也沒見他過來,怎地果然在他背後作了記號?”不及細想,左手指節成虎爪之形,意傳真氣,按在這濕印之上。這“大椎穴”非同小可,乃手足三陽督脈之會,在項骨後三節下的第壹椎骨上。人身有二十四椎骨,古醫經中稱為應二十四節氣,“大椎穴”乃第壹節氣。尹克西“大椎穴”為內勁按住,壹陣酸麻,手腳俱軟,登時委頓在地。
  旁觀眾人除瀟湘子外,個個大聲喝采。
  張君寶見敵人已無可抗拒,叫道:“得罪!”伸手便往他身上裏裏外外搜了壹遍,卻那裏有《楞伽經》鈔本的影蹤?
  張君寶擡起頭來瞧瀟湘子。瀟湘子已知其意,心想自己的武功和尹克西在伯仲之間,尹克西既已在這少年手底受辱,自己又怎討得了好去?在長袍外拍了幾下,說道:“我身上並無經書,咱們後會有期。”猛地縱起身子,往西南角上便奔。
  覺遠縱身竄出,擋在他面前。瀟湘子惡念陡起,吸壹口氣,將他深山苦練的內勁全運在雙掌之上,挾著壹股冷森森的陰風,直撲覺遠胸口。
  楊過、周伯通、壹燈、郭靖四人齊聲大叫:“小心了!”但聽得砰的壹響,覺遠已胸口中掌,各人心中正叫:“不妙!”卻見瀟湘子便似風箏斷線般飄出數丈,跌在地下,縮成壹團,竟暈了過去。覺遠不會武功,瀟湘子雙掌打到他身上,他既不能擋,又不會避,只有挨打,他修習《九陽真經》已有大成,體內真氣流轉,敵弱便弱,敵強愈強。那掌力擊在他身上,盡數反彈了出去,變成瀟湘子以畢生功力擊在自己身上,如何不受重傷?
  眾人又驚又喜,齊口稱譽覺遠的內力了得。但覺遠茫然不解,口說:“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張君寶俯身到瀟湘子身邊壹搜,也無經書。
  楊過心下佩服,上前恭恭敬敬的合什行禮,說道:“大師神功,修為了得,世所罕見,晚輩佩服。”覺遠道:“居士適才指點小徒,制服惡人,小僧多謝了。”楊過道:“不敢!退回到小龍女身邊。”
  黃蓉說道:“大師父,小女子有壹事不明,想請大師指點。”覺遠道:“不敢當。女施主有何垂詢,小僧但教所知,自當奉告。”黃蓉道:“大師適才言道,在那四卷楞伽經的夾縫之間,有壹部武學奇書,叫作《九陽真經》。想那達摩祖師是天竺人氏,他寫的如是天竺梵文,張君寶小弟弟想是得大師指點,這才讀懂了。那兩個惡人搶了經書,不識梵文,那也枉然。”覺遠微微壹笑,道:“這部《九陽真經》,乃是我中華文字書寫。”黃蓉道:“聽說達摩祖師雖能講論我中華言語,卻不會書寫中華文字,難道這位祖師菩薩當真佛法無邊,神通廣大,欲寫便寫嗎?”
  郭襄壹斜眼,見張君寶頭上傷口兀自汨汨流血,於是取出手帕,替他包紮,想到楊過便會偕小龍女離去,此後不知是否再能得見,心中酸痛,雙目淚水瑩然。張君寶見人人都神色溫和,獨有這位美麗可親的小姊姊卻傷心眼紅,不明所以,可不敢相問,本來要稱謝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只聽覺遠說道:“達摩祖師最初來我中華時,是在梁朝梁武帝時,其時我中華早有紙張,而天竺未有紙張,所有經文,全以尖針在貝葉上刻以梵文。達摩祖師所攜來的楞伽經,即是刺在貝葉上的梵文。貝葉易碎,且不易翻讀念誦,祖師渡江到了少林寺後,本寺先輩僧侶便在白紙上鈔錄了梵文經文的原文。這些白紙裝釘成本,便成了四本梵文楞伽經。這四本楞伽經行間甚寬,留下了不少空白,不知何時,有壹位先輩高人在行間的空白中以華文寫下了四卷《九陽真經》,說的是強身健體、修習內功的法門,甚為高深秘奧。小僧奉命看管打掃藏經閣,凡閣中經藏,小僧無不拜讀,佛祖以及歷代高僧大德所傳的聖訓金言,小僧誦後必牢記在心,身體力行,不敢有違。這《九陰真經》中所說的,並非脫苦涅盤的聖諦,也不是說空及非空的中觀之道,更不闡明緣起大義及諸法實相,小僧無人指點,也不敢去求方丈以及寺中高僧教誨,只好熟讀記誦,依法修習,閑來也傳了壹些給小徒君寶。他如用來好勇鬥狠,與人打架,那便不符我佛大慈大悲之道了。”
  黃蓉、楊過等聽了,不禁啞然,心想:“這位老和尚迂腐之極,跟他談不出什麽。”
  楊過說道:“適才我聽這兩個奸徒說話,那經書定是他們盜了去的,只不知藏在何處。”武修文道:“咱們來用壹點兒刑罰,瞧他們說是不說。”覺遠道:“罪過罪過,千萬使不得。”
  便在此時,忽聽得西邊山坡上傳來陣陣猿啼之聲。眾人轉頭望去,見楊過那頭神雕正趕著壹頭蒼猿,伸翅擊打。那蒼猿軀體甚大,但畏懼神雕猛惡,不敢與鬥,只東逃西竄,啾啾哀鳴。
  尹克西站起身來,扶起了瀟湘子,向蒼猿招了招手,那蒼猿奔到他身邊,竟似是他養馴了的壹般。兩人夾著壹猿,腳步蹣跚,慢慢走下山去。眾人既見張君寶已搜過二人,身上確無經書鈔本,料想再加盤詰也無效果,又見二人這等情景,心下惻然生憫,也沒再想到去跟他二人為難。
  覺遠與張君寶追不到經書,便即向壹燈、楊過等道謝,告別下山自去。
  楊過朗聲說道:“今番良晤,豪興不淺,他日江湖相逢,再當杯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向壹燈、周伯通、瑛姑、黃藥師、郭靖、黃蓉、點蒼漁隱、武三通、朱子柳等各位前輩行禮拜別,和程英、陸無雙表姊妹執手告別,轉頭對郭襄道:“小妹子,妳好生保重,妳如有何為難之事,雖無金針,仍可來要我為妳辦到。”以前贈以三枚金針,答允郭襄辦三件事,此時不贈金針,等於說不論多少難事,壹概皆允,全不推辭。
  郭襄嗚咽道:“多謝大哥哥!多謝楊大嫂!”楊過再和耶律齊、郭芙、武氏兄弟夫婦揮手相別,袍袖壹拂,攜著小龍女之手,與神雕並肩下山。
  其時明月在天,清風吹葉,樹巔烏鴉啊啊而鳴,郭襄再也忍耐不住,淚珠奪眶而出。
  正是:“秋風清,秋風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全書完。郭襄、張君寶、覺遠、《九陽真經》等事跡,在《倚天屠龍記》中續有敘述。)
附錄 易經陰陽與術數
  我國學術界多數意見,認為《易經》成於殷末周初,成立的時候極早,本來的作用是蔔占吉兇,作為行為的指導。古人迷信,對於自然界、命運、戰爭的結果、婚姻、建屋等等大事都不了解,惴惴不安,便占卦來作決定。《易經》的基本道理,是古代哲人根據觀察事理和人生經驗而得出來的教訓,教導人們:萬事變動不居,不會固定不易,物極必反,做事不可趨於極端。即使以現代的哲學來看,那也是極有道理的。壹般認為,《周易》應當在西周初年即已成型。向來說是周文王所作,這未必為事實,但周文王根據傳統資料,加以整理編輯,當有可能。
  《易經》以八卦來表示,以壹表示陽,以壹壹表示陰(現代西洋自然科學以十表示陽,以壹表示陰,意思相同)。《易經》的根本觀念是陰陽,這本是道家的觀念,後來為儒家所利用。
  孔子對《易經》是很佩服的,似乎遺憾沒有好好地學習它。《論語壹述而》:“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易經》的爻辭之後,有十篇解釋經文與爻辭的文字,稱為《易傳》,或稱《十翼》,儒家相傳都說是孔子所作,但宋代歐陽修即表懷疑,近代學者如馮友蘭、錢穆、李鏡池、戴君仁、陳鼓應等諸位先生以充分證據證明非孔子之作,大概是戰國較後期學人加上去的。
  儒家的最重要經書《論語》中極少提到陰陽,孔子也幾乎不談陰陽。
  陰與陽是中國人思想中極早出現的壹種觀念。本來是指曰光的向背,向日為陽,背日為陰。中國的地名中陰陽二字甚多,壹個地方在山峰或河流附近,太陽照到的稱之為陽(水之北、山之南),背著日光的稱為陰(水之南、山之北、在西周時代,周太史伯陽父即以陰陽二氣來解釋為什麽發生地震,認為那是陰陽二氣不能調和而沖擊,因而發生地震。《紅樓夢》中,史湘雲向她的丫環翠縷解釋陰陽的概念,就既淺明而又有趣。壹般認為,天地宇宙之間,任何事物都有陰陽,所以電有陰電、陽電,人有陰(女)陽(男)之分。日為太陽,月為太陰。老子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莊子更以為,陰陽二氣是人以及萬物的直接根源。《莊子……田子方》:“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易經》的原本本來很註重陰陽,但後世的傳世本《易經》反而不大討論陰陽的互濟,可能是目前流行的傳世本經過後世“尊陽貶陰”的儒門弟子所改動。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帛書本《易經》,時代較傳世本為古,對陰陽規律性的談論反而更多且更好。李學勤先生著《周易經傳溯源》壹書見解精辟,其中說:“易卦由陰陽兩爻構成,本來蘊涵著陰陽說的哲理,故《系辭》雲:‘壹陰壹陽之謂道。’但傳世本經文的卦序,卻很難找出合於陰陽說的規律性。在體現陰陽規律這壹點上,帛書本顯然勝於傳世本。”
  《易經》中有八卦,以壹表示陽,以壹壹表示陰,古代書寫與印刷術不如今日,八卦重疊有時寫或印時容易不清楚,用數字來表示就不易誤會,而且以後談到時易於引用。八卦每壹卦都由兩卦重疊而成,每壹畫叫做壹爻,從下向上數上去。例如“泰卦”,是乾下坤上,畫出來是堊,用數字來表示,陽以九代,陰以六代,第壹畫叫“初”,第二畫叫“二”,最後第六畫叫“上”,這泰卦寫出來便是初九、九二、九三、六四、六五、上六。“同人卦”是離下乾上堊,用文字寫便是初九、六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
  以數字代表符號是到了戰國後期的《易傳》才見之於書,所以拿九的數字代表陽,拿六代表陰,據我個人猜想,當時紙張筆墨尚未發明,戰國人著書,用刀在竹簡、木簡上刻畫八卦,兩種符號很易混淆,用九六兩字代表就易得多,寫在文字中不易誤會。有人以為,陽必須九,其他數字不可,陰必須六,其他數字不可,這是混淆了兩種不同觀念,等於說陽電以十表示,陰電以壹表示,所以計算陰電陽電的數據時只能加(十)減(壹),不能乘(×)除(÷),因×÷不代表陰陽電也。其實傳統的中國人並不這樣拘泥,新年祝賀時常說“三陽開泰”,並不說“九陽開泰”,中醫認為頭部是手三陽、足三陽經絡的六陽之會,所以稱頭為“六陽會首”或“六陽魁首”,並不稱之為“九陽魁首”。“六陽正氣丸”是壹種流行極廣的中藥,並不需改稱為“九陽正氣丸”。
  以戰國後期之人的意見,硬要去約束殷周或西周時代的《易經》,未免是以後拘前了。《紅樓夢》中林黛玉生肺結核,至近代才有肺結核特效藥,論者指摘曰:何不使用特效藥Ri-fampicin、Isoniazid去治林妹妹的病?薛寶釵送她燕窩,有什麽用?尤二姐覺大限吞生金,痛苦不堪而死,現代讀者指摘曰:尤二姐缺乏常識,何不服安眠藥,痛苦就少得多了?
  道家哲學壹直認為陰陽並重,太極圖中雙魚對稱,陰盛則陽消,陽盛則陰消,陰陽完全相等,物極必反。陰漸盛,自少陰發展至老陰,陰盛極就開始衰,出現少陽、陽明而至老陽,有壹個循環轉變的過程。強調陽剛而貶低陰柔,是儒家中某壹派(有人認為可能是子張之徒〗的觀點。董仲舒更將陰陽之說用之於人事,尊陽貶陰,用以尊君貶臣、重男輕女。董仲舒《繁露!基義》:“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之道。君為陽,臣為陰。父為陽,子為陰。夫為陽,妻為陰。”儒家強調人倫之中,以三倫為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儒家為了維持宗法社會中禮教的架構,將陰陽作了便利的解釋。董仲舒之學在西漢大盛,《易傳》中九陽六陰的代號更為人用作表示重陽輕陰,其實《易傳》本身,也未必認為九比六更重要。
  在世界各民族中,數字大致上並無特殊意義,西方人說七字吉利,十三不祥,六六六是魔鬼,都是後世的迷信。中國人、日本人不喜“四”,因與“死”同音,也非古俗。當代廣東人喜“八”,因音近“發”,最近上海人認為“四”字吉利,因在簡譜中為Do、Re、Mi、Fa之Fa,即“發”,表示發達、發財。蔔占本來以龜甲、牛骨為工具,但甲骨蔔占不易,後來改采簡易的方法用筮草。筮草常壹五壹十地來數,五與十這兩個數字在術數家的說法中有了特殊意義。《易傳!系辭》雲:“天壹、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乾鑿度》雲:“陽動而進,陰動而退。故陽以七,陰以八為彖。易壹陰壹陽,合而為十五,之謂道……五音六律七變,由此作焉。故大衍之數五十,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日十幹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凡五十所以大閡物而出之者也。孔子曰:陽三陰四,住之正也。”鄭康成註雲:“五象天之數,奇也;十象地之數,偶也。合天地之數,乃謂之道。”到宋朝,劉牧有所謂“河圖”,朱熹有所謂“洛書”,都是壹大堆數字。馮友蘭先生在《中國哲學史》中說:“所謂象數之學,初視之似為壹大堆迷信,然其用意,亦在於對於宇宙及其中各方面之事物,作壹有系統的解釋。”到後來歷法、方位、日月、星辰、春夏秋冬、金木水火土、宮商角徵羽、政治吉兇、行軍打仗、生辰八字、婚姻風水,無壹而不與術數有關。
  古人說到數字,遠不如今人之精確。《呂氏春秋……有始篇》謂:“天有九野,地有九州,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藪,風有八等,水有六川。”地有九州,那是事實,天有九野,是哪九種野?就不詳說了,這已接近於陰陽五行家的說法。
  吾友臺灣葉洪生兄有《論劍》壹書之作,根據《易傳》的說法而堅認《九陰真經》之名不通,蓋《易傳》認為陽為九而陰為六,所以應改稱“六陰真經”,他說:“道家既無‘九陰’怪談(佛家亦無)。”其實宋人黃裳撰寫《九陰真經》,本為子虛烏有之事,而且他只研讀道書,根本不理儒家所尊崇的《易經》,《易傳》中之大部分當非孔子所作(郭沂先生主張《易傳》中的壹部分可能經孔子整理),可能是戰國後期的儒門弟子(或非儒門弟子)所撰,雖內容甚佳,但黃裳先生自可以“我道不同”,置之度外。他硬要寫《九陰真經》,別人恐亦無可奈何。(妳打得過他嗎?)吾友楊興安兄在談論拙作《月雲》壹文文末有註雲:“臺灣葉洪生在專著《論劍》中說‘陽爻以九為老(至陽),陰爻以六為老(至陰)’,認為無‘九陰’。”友人嚴曉星查得道教類書中有《帝君九陰經》。“九陰”壹詞,最早見於《山海經、大荒北經》。三國葛玄《道德經!序》有“禍滅九陰,福生十方”之言。《易傳》是儒家及陰陽家之學,認為陽重於陰,因此陽九陰六,至西漢儒家為了尊君、尊父、尊夫,更大大地重陽輕陰,出於政治及意識形態的需要,並無適當的哲學內容。《九陰真經》是道家武學,主張柔能克剛,陰勝於陽,因此稱為“九陰”。“降龍十八掌”特重乾卦,因此為陽剛武學,與“九陰真經”截然不同。
  葉洪生兄研究近代武俠小說,功力深厚,唯將拙作小說中的胡思亂想,壹本正經地考據壹番(《九陰真經》講的是武學,與陰陽八卦、老陰老陽的術數完全無關),未免近於“覺遠大師風度”了,做學問如此認真,令人佩服,只不過我的即興空想並非學問。楊興安、嚴曉星二兄辛勤為此小問題查閱道藏,極感。其實儒家、陰陽家在先秦均為諸子,《易傳》混和儒、道、陰陽家諸說,陰陽家盛於齊東,喜浮誇虛妄,先秦學者稱之為“齊東野語”,未必能為壹切學問之權威根據。但陰陽家的術數理論,對後世儒家影響很大。漢代經學主流是以陰陽家學說說經,王莽好符命,漢光武信緯讖,都有政治和宣傳目的,宣傳的宗旨是“主公應做皇帝”。後來古文家經學興起,反對緯讖及陰陽家之言,但直到大學者揚雄,仍脫不了陰陽術數之說。揚雄撰《太玄經》,總原理為“壹玄”,分而為三,共為“三方”,又各分為三,共為“九州”,又各分為三,共“二十七部”,又各分為三,共“八十壹家”,結論說:“方州部家,三位疏成。曰:陳其九九,以為數生,贊上群綱,乃綜乎名,八十壹首,歲事鹹貞。”《太玄經》的象數是“壹與六共宗;二與七共明;三與八成友;四與九同道;五與五相守。”這些數字遊戲,說來神秘得很,與方士神仙之道相通,到底有甚道理,誰也說不清楚,似乎對之不必太認真,正如馮友蘭先生所雲,是“壹大堆迷信”。
  其實,我們把《易經》以及其中的《易傳》當作是壹種人生哲學以及宇宙觀來閱讀,可以見到很多深刻而有益的思想。《易傳》由於吸收了大量老莊以及田齊稷下的道家思想,表達了富於哲理的對人生、人事、事物發展的思想,很值得作為我們思考的依據。
  例如,《易經》強調陰陽兩種矛盾力量的互相沖突,就像辯證法中所說那樣,陰陽兩種相反力量不斷地在發展、矛盾、激化、消長、轉換。辯證法認為壹種力量壓倒了另壹種,出現了“否定”的結果,又可以“否定的否定”。《易經》則認為陰盛陽消或陽盛陰消只是部分的消長,壹種力量增強了,另壹種相反的力量相應減弱,而不必完全消滅,中間有壹個發展過程。《易經》中有時壹個卦陽多陰少,陽極多時陰完全沒有了。到陽發展到頂點時又可壹變而出現陰。所謂“亢龍有悔”、“履霜堅冰至”,都強調“物極必反”,“相反力量在不知不覺中來臨”,有“自量變而質變”的含義。
  《易經》與《易傳》強調“變動不居”,《易經》之“易”,其中壹義指的是“變易”,“豐卦”:“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損卦”:“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復卦”:“復,亨,剛,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心乎?”《易經》把“有往必有復,往復循環”當作是天地的主要規律,人事也是如此。
  《易傳》中也發揮壹些老子“柔弱勝剛強”、“弱之勝強,柔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莫能行”的道理。但基本上是崇陽剛而貶陰柔。
  《易經》與《易傳》中教導人謙遜而不自滿,不可貪心務得,所以“謙卦”、“損卦”都是好卦。喜歡釋《易》的人常說:最壞的“否卦”比最好的“泰卦”更好。因為到了最壞的谷底之後,往後發展只能漸漸變好,到了好的頂點糸往後只能走下坡,所謂“否極泰來”,“泰極否來”是也。
  道家有“陽九”、“陰九”之說,都是指大災難、大厄運,“陽九”指大旱災九年,“陰九”指大水災九年,平均數每八十年有壹個大災年。曹植《王仲宣誄》:“會遭陽九,炎光中矇”,吊唁其喪。錢謙益《慈光寺》詩:“嗚呼,卅年來滄桑逼陽九。”小說中用“九陽真經”、“九陰真經”是逆用其意,意謂武功本身之中,包含有重大災難,必須謹慎使用。
  我國古文辭中,確有“九陰”、“九陽”的名稱,並不如葉君所雲:“九陰不成立。”其實所謂“九陰不成立”,只是《易傳》中不用“九陰”這個術語而已。黃裳鉆研道藏,他的著作不必依據儒家“六經”中的《易經》,即使重視《易經》,也不壹壹定要重視戰國時儒門弟子所私撰的《易傳》,更加不必重視西漢董仲舒為了尊君、振三綱而強調《易傳》中尊陽貶陰的不平衡觀點。王莽、漢光武搞符命、緯讖,是壹種宣傳“天命在我”的政治行動,道家的武學著作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在我國古文辭中,“九陰”表示陰氣極盛,《葛仙公道德經序》:“禍厭九陰,福生十方”,意謂陰氣極盛有禍,又指極北的幽冥之地;柳宗元《天對》文中雲:“爰北其首,九陰極冥。”湛若水《交南賦》:“燭九陰於赤水兮,覿馮夷之幽宮。”馮夷為水神,居極北之地。“九陽”指太陽或日出處,《後漢書!仲長統傳》:“沆瀣當餐,九陽代燭。”《楚辭……遠遊》:“朝濯發於湯谷,夕晞余身兮九陽。”稽康《琴賦》廣夕納景於虞淵兮,晞幹於九陽。在《神雕》及《倚天》小說中,《九陰真經》的宗旨極重陰柔,是老子的道家之學;《九陽真經》的宗旨是陰陽調和及互濟,糾正道家之偏。
  武俠小說中的門派、人名、招式、功夫等等,都是作者的杜撰自創,可以批評其名稱不雅、違反常規、不合邏輯,但不能以清朝人的著作,來批評唐朝人的著作。什麽“辟邪劍法”、“葵花寶典”、“獨孤九劍”、“降龍十八掌”、“淩波微步”、“九陰真經”、“九陽真經”等等,全是金庸的胡思亂想,等於是令狐沖和嶽靈珊所創的“沖靈劍法”。桃谷六仙如宣布已創制成功“桃谷六神功”,只金庸可予以制止,不令宣布,別人大概也沒有什麽法子,不能批評其“六神功”不妥,以“七神功”較合。妳如能辯得贏這六位仁兄,放棄原意而改采閣下建議,閣下已有資格列人“桃谷七仙”了。
  “九陰真經”、“九陽真經”之名,系撰作人黃裳先生及另壹位無名高人根據道書而撰作,與儒家無關,與儒家尊為六經之壹的《易經》無關,更與可能是戰國後期甚至是秦漢時始成的《易傳》無關。《易傳》方創九陽六陰之說,黃裳與無名高人全當他們是“放那種氣”。正如老子的哲學中有若幹樸素的辯證法,豈能以後世黑格爾、恩格斯、馬克思之辯證法來指摘老子乎?老子曰:“知其白、守其黑。”此“黑”,非黑格爾也;公孫龍子曰:“白馬非馬。”此“馬”,非馬克思也。
  少年讀者要學習《易經》,可參讀朱伯昆、高亨、張岱年、錢穆、侯外廬、任繼愈、李鏡池、馮友蘭、李學勤、陳鼓應等諸位先生的著作。我的小說中所說的“九陰”、“壹陽”之類,屬於遊戲文章,並無真正的實際意義,不必認真註意。
後記
  《神雕俠侶》的第壹段於1959年5月20日在香港《明報》創刊號上發表。這部小說約刊載了三年,也就是寫了三年。這三年是《明報》初創的最艱苦階段。重行修改的時候,幾乎在每壹段的故事之中,都想到了當年和幾位同事共同辛勞的情景。
  《神雕》企圖通過楊過這個角色,抒寫世間禮法習俗對人心靈和行為的拘束。禮法習俗都是暫時性的,但當其存在之時,卻有巨大的社會力量。師生不能結婚的觀念,在現代人心目中或許已很淡泊了,然而在郭靖、楊過時代卻是天經地義。然則我們今日認為天經地義的許許多多規矩習俗,數百年後是不是也大有可能給人認為毫無意義呢?
  道德規範、行為準則、風俗習慣等等社會的行為模式,經常隨著時代而改變,然而入的性格和感情,變動卻十分緩慢。三千年前《詩經》中的歡悅、哀傷、懷念、悲苦,與今日人們的感情仍無重大分別。我個人始終覺得,在小說中,人的性格和感情,比社會意識、政治規範等等具有更大的重要性。郭靖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句話在今口仍有重大的積極意義。但我深信將來國家的界限會消滅,那時候“愛國”、“叛國”等等觀念就沒有多大意義了。然而父母子女兄弟間的親情、純真的友誼、愛情、正義感、仁善、勇於助人、為社會獻身等等感情與品德,相信今後還是長期地為人們所贊美,這似乎不是任何政治理論、經濟制度、社會改革、宗教信仰等所能代替的。
  武俠小說的故事不免有過分的離奇和巧合。我壹直希望在小說中所寫的,武功可以事實上不可能,人的性格應當是可能的。楊過和小龍女壹離壹合,其事甚奇,似乎歸於天意和巧合,其實卻須歸因於兩人本身的性格。兩人若非鐘情如此之深,決不會壹壹躍入谷中;小龍女若非天性恬淡,再加上自幼的修煉,決難在谷底長時獨居;楊過如不是生具至性,也定然不會十六年如壹日,至死不悔。當然,倘若谷底並非水潭而系山石,則兩人躍下後粉身碎骨,終於還是同穴而葬。世事遇合變幻,窮通成敗,雖有關機緣氣運,自有幸與不幸之別,但歸根結底,總是由各人本來性格而定。
  神雕這種怪鳥,現實世界中是沒有的。非洲馬達加斯加島有壹種“象鳥”(人印?爪!礎肌),身高十尺余,體重壹千余磅,是世上最大的鳥類,在公元1660年前後絕種。象鳥腿極粗,身體太重,不能飛翔。象鳥蛋比鴕鳥蛋大六倍。我在紐約博物館中見過象鳥蛋的化石,比壹張小茶幾的幾面還大些。但相信這種鳥類智力壹定甚低。
  《神雕俠侶》修訂本的改動並不很大,主要是修補了原作中的壹些漏洞。
  壹九七六年五月
  在第三次修改《神雕》之後,曾加寫了三篇附錄,第壹篇討論易經與道家、儒家、陰陽家的陰陽八卦之說。這時又細讀了蘇州大學束景南教授(現在浙江大學)贈給我的大著《中華太極圖與太極文化》,很受教益,其中討論到很多道教關於內丹修煉的問題,我因壹竅不通,在所寫那篇附錄的文字中沒有涉及。只深深覺得,天下學問深奧奇妙者極多,……對於自己不懂的部分,如沒有決心盡力去學習鉆研,最好坦認不懂,不要去碰。
  另外兩篇,壹篇關於忽必烈的性格和行為,另壹篇敘述襄陽的攻守,可以作為年輕讀者們閱讀《神雕》的背景資料。但因客居香港,手邊關於元史的參考材料不多,更缺原始資料,又沒有師友可以請教蒙古文中的疑難,對歷史上的結論自己信心不足,所以這兩篇附錄沒有附入本書。
  朱光潛先生談美學中的“距離說”,我壹向很是尊崇。年輕之時,壹讀之下便即信服,後來多讀了壹些中外的美學與哲學書,仍覺朱先生的說法簡明易解,很能說明問題。朱先生主要說,以審美眼光欣賞藝術品,要撇開功利性的、知識性的觀點,純以審美性的眼光去看,譬如說,欣賞壹幅“遊魚圖”,要看圖中遊魚姿態之美、運動之美,構圖、色彩和線條之美,全心投入,以致心曠神怡。功利觀點則要想這條魚從哪裏買來,要多少錢,這條魚重幾斤幾兩,市場上賣多少錢壹斤,可以在水裏養多少時候不死,如請上司、父母、朋友或愛人吃飯,把這條魚殺了請他吃,他是否會十分喜歡等等。知識觀點則要研究這條魚屬於什麽類、什麽科、叫什麽名字,拉丁文學名是什麽,是淡水魚還是海水魚,主要生產於什麽水域,這條魚是雌的還是雄的,如是雌的,在什麽季節產卵,它以什麽東西作食物,能不能人工飼養,它的天敵是什麽。即使是漁市場商人或古生物學家,觀賞遊魚圖時也應純用審美觀點,不要混入自己的專業觀點。
  莊子與惠子在濠上觀魚,討論魚是否很快樂,妳(我)不是魚,怎麽能知道魚快樂不快樂?楊過、小龍女和瑛姑觀魚,大概會想像龜這麽壹扭壹閃,迅速之極,是不是能用在武功身法之中?八大山人、齊白石觀魚,所想的多半是用什麽線條來表現遊魚之美;而法國印象派大畫家塞尚等人,心中所想的圖畫,當是壹條魚給人剖開後血淋淋的掛在蔬菜之旁,用的是什麽線條、顏色。舒伯特觀鱒魚時,腦子中出現的當是跳躍的音符與旋律。張仲景、李時珍所想的,當然是這種魚能治什麽病,補陰還是補陽,要加什麽藥材。我在香港住得久了,很能了解“洪七公觀點”,他老人家見到魚,自然會想這條魚清蒸滋味如何,紅燒又如何?頭、尾、肚、背、燴、烤、熏、煮,又各如何?老叫化自己動手怎麽樣?要小黃蓉來做又怎麽樣?
  閱讀小說,最合理的享受是采審美態度,欣賞書中人物的性格、感情、經歷,與書中人物同喜共怒,同哀共樂,既打成壹片,又保持適當的觀賞距離(觀看從小說改編的電影、電視連續劇也是壹樣),可以欣賞(或討厭)書中文字之美(或不美)、人物遭遇之奇(或不通、故事結構之出人意表(或糟不可言廣人物性格之美(或醜惡)……我看小說、看電影、電視壹向是用這種態度的。有壹段時期中,我在報紙上專門寫電影評論,每天壹篇(香港放映的電影極多,每天評壹部根本評不完),後來又進電影公司專業做編劇和導演,看電影時便註意鏡頭的長短和銜接(蒙太奇)、色彩配搭、鏡頭角度及長短、燈光明暗、演員的表情和對白等等,看電影的審美樂趣便大大減少了,理智的態度多了,情感的態度少了,變得相當冷靜,不大會受感動,看大悲劇時甚至不會流淚。在電影中聽交響樂、看芭蕾舞時甚至不會心魂俱醉、魂不附體,藝術欣賞的意義就大大減少了。
  讀小說而采用功利觀點(這小說是否合於無產階級鬥爭的革命思想?合不合革命現實主義的理論指導?對人民群眾的教育作用怎樣?)或知識觀點(小說中所寫是不是符合歷史記載?物理學上有無可能,某本權威哲學書中是這樣主張的嗎?這種毒藥能毒死人嗎?能把屍體化為黃水嗎?壹個人手臂給人斬落了,重傷之後還能騎馬出奔而不死嗎?鳥類智力這樣低,能與人拆招而顯示武功麽?魯智深能連根拔起壹株大楊樹嗎?沒有東風時可以築壇行法而借來東風嗎?戴宗腿上縛了有符咒的甲馬,就可日行八百裏,去參加奧運馬拉松賽豈非穩得金牌?根據歷史,關羽並沒有在華容道上義釋曹搡,《三國演義》這樣寫,豈非把三國的歷史全改變了?),讀小說時的趣味大減。當然也可以這樣持批判的態度來讀,然而已不是審美的態度,不是享受藝術、欣賞文學的好態度了。所以,忽必烈的真正性格怎樣,楊過是否在襄陽城下飛石擲死蒙古大汗蒙哥,我想在小說中最好不討論,我會在另外寫的歷史文章中談論,那是知識性的文章,便該用知識性的態度去閱讀。(例如,我在小說《碧血劍》中,寫袁承誌有很大自由,他要愛青青便愛青青,要愛阿九便愛阿九。在歷史文章《袁崇煥評傳》中,任何史實寫錯了,都須設法改正。)……
  有些讀者因為自己的性格與小說中的人物大大不同或甚至相反,無法理解小說中人物為什麽要這樣做,他覺得根本是不合理的、違反常識的、甚至是絕對不可能的(尤三姐因柳湘蓮不肯娶她,便會橫劍自殺嗎?),他覺得小說這樣寫十分“不通”,小說中人物的表現是“莫名其妙”,書中人物完全可以采取壹種更明智、更合理的辦法來解決問題。
  對於楊過的性格沖動、憑壹時意氣而“胡作非為”,很多人不能理解,尤其是理智極強的自然科學家。他們覺得,楊過初出場時像韋小寶,到後來像蕭峰,性格在書中變化很大。壹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到三十幾歲的中年人,性格壹定會變,那並不稀奇。問題是理智人不理解熱情人,這是世上許多悲劇發生的原因之壹。理智人不理解楊過、蕭峰、段譽……他們覺得楊過不該想殺郭靖,蕭峰不該自殺,段譽不該苦戀王語嫣,葉二娘不該對玄慈方丈壹往情深,李莫愁這樣美貌聰明,又何必對陸展元念念不忘?黃蓉不該猜疑楊過,殷離“不識張郎是張郎”太不科學……
  有人覺得,楊過懷疑郭靖是殺父仇人,應該以理智態度冷靜查明,不該壹時沖動想殺他報仇、又壹時沖動救他性命。如果楊過是福爾摩斯,或是英國偵探小說家克麗絲蒂筆下的白羅或瑪波小姐,又如是包公、況鐘或彭公、狄公,當然他會頭腦冷靜地搜集證據,詢問證人(例如程英、黃藥師),然而他是性格沖動的楊過。性格沖動和聰明絕頂毫不矛盾,只有某些不喜歡藝術的科學家才會以為兩者矛盾。藝術家中身兼二者的實在太多了。壹個人如果不聰明、又不熱情,決做不成藝術家。屈原、司馬遷、李白、李義山、杜牧、李後主、李清照、蘇東坡、曹雪芹、龔自珍、巴金、徐悲鴻……這些大藝術家難道不是既聰明、又熱情嗎?每位中國科學院的院士,大概都可從他們身世之中,找到壹些不合理的行為(尤其是在青少年時期。壹生生活絕對合理的人,恐怕也成不了大科學家)。
  純從理智的觀點來看,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都是不成立的。哈姆雷特早該壹劍殺了叔王為父王報仇,不該優柔寡斷、躊躇不決。奧賽羅應該追究依阿果的誹謗,證明妻子苔茲狄夢娜的清白,不該扼死妻子。馬克白不該野心勃勃地弒國王而篡位。李爾王稍稍頭腦清楚壹點,就該知道女兒在欺騙他。
  有些“現代化”的“聰明”讀者覺得楊過很蠢,不該苦等小龍女十六年,應當先娶公孫綠萼,得到嶽母給他半粒絕情丹解了身上情花之毒,再娶程英、陸無雙兩個美女,最後與郭襄訂情,然後到絕情谷去,握著郭襄的小手,坐在石上,瞧瞧小龍女有沒有來,她如不來,再娶郭襄也就心安理得。(這樣,楊過變成了“聰明的”韋小寶!)
  黃蓉懷疑楊過對小郭襄這樣大張旗鼓地祝壽,是為了騙得她的芳心,令她壹生壹世受苦,用以向郭家報仇。不是的,黃蓉又不懂楊過了。郭襄這樣可愛的壹個小妹妹,秀美豪邁,善解人意,聰明伶俐,楊過心中早就真的喜歡她了,給她三枚金針,就是說:“不論妳叫我做什麽,我都答允!就是要我為妳死了也可以!”大張旗鼓地為壹個小姑娘做生日,是熱情而沖動的年輕人的狂妄行為,老成持重的理智中年人當然不幹。外國有個年輕人為了向他的愛人表示情意,租了架飛機,在空中寫大字“我愛妳”,楊過這種狂氣,有幾分相似。他苦等小龍女十六年,郁積無可發泄,他替郭襄做生日,有點向小龍女大叫的意思:“小龍女,我等了妳十六年,妳還不來,我在給別個可愛小姑娘做生日了!”旁人要恥笑,楊過怕什麽?他怎麽會怕?他又不是妳!
  讀偵探小說,要理智地讀,推想犯罪者的心理,從偵探的角度,追尋線索,設想各種可能的情景,再用證據去證實或推翻設想。
  讀武俠小說(《鹿鼎記》是例外),要熱情洋溢地讀,跟隨熱情、正直而沖動的角色,了解他做熱情的事,做正直的、不違自己良心的事,不自私自利,不要老是計算是不是有好處、有利益,應當時常想著應該還是不應該?
  二〇〇三年壹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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